海报新闻记者 文露漪 刘敬怡 山西长治报道

“建设高标准农田,只是打了井,田地里面没有铺管道,没有出水口。”

“老百姓不愿投资这个,一亩地投资水管、滴灌带,可能就要200多元……”

行走在山西长治上党区的一片高标准农田间,海报新闻记者见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功能齐全的集控站被闲置,淹没在杂草间;维修改造后的出水口虽出水顺畅,真到浇地时,却没几家农户愿意用。

近年来,高标准农田建设在全国范围内持续铺开,作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推动农业现代化的关键举措,其核心目标是通过完善农田水利、道路等基础设施,实现“旱能灌、涝能排、高产稳产”。然而现实中,个别投入巨大的惠农工程却正在遭遇“用不起”甚至“没法用”的尴尬。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从规划愿景到落地实效之间,到底缺失了啥?

长治市辉河村高标准农田集控站。

“减配”的高标准农田

所谓高标准农田,是指田块平整、集中连片、设施完善、节水高效、农电配套、适宜耕作、土壤肥沃、生态友好及抗灾能力强,与现代农业生产和经营方式相适应的旱涝保收、稳产高产的耕地。其建设标准应遵循“一平”(田块平整)、“两通”(通水通路)、“三提升”(提升地力、产量、效益)。

根据上党区农业农村局发布的文件,高标准农田建设标准写明:山地丘陵区田块面积45亩以上;实施田间路(机耕路)和生产路建设、桥涵配套,解决农田“路差、路网结构不合理”问题,因地制宜合理设计路面宽度,提高道路的荷载标准和通达度,满足农业机械通行要求。

2026年7月,海报新闻记者来到山西省长治市上党区,却发现这里的一些高标准农田存在“减配”情况。

北呈乡是上党区高标准农田建设面积较多的乡镇。西坡村就位于北呈乡。村里有约30亩高标准农田,建在海拔1047米的黎都公园山上。

去往农田有两条路。一条从村内走小路,再穿过一个涵洞。村民说,涵洞限高,大型农机过不去。洞内还积满淤泥,洞口有一段陡坡,马力小的农用车也上不去。另一条路经黎都公园进入,可公园大门口摆着禁行设施,无法通行。

村民告诉记者,无论走哪条路,想要到达田间,还需要经过一条长几百米,且坑坑洼洼、仅供一辆小车通行的土路。

在该区域有农田的西坡村村民李平安(化名)告诉记者,这片坡地几年前曾被人承包用于种植果树,几年前被规划为高标准农田后种上了玉米。因为农田面积不大、上山耕作不便,今年他不再上山耕种。

黎都公园山上的高标准农田。

这片高标准农田为何只有一条破损的土路?北呈乡党群服务中心主任张林虎透露,该高标准农田规划时就未规划道路,只建设了集控站、水井和出水口。

在上党区西池乡,有8个村庄被纳入长治市上党区2019年省安排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记者走访发现,其中小河村、南池村、东池村高标准农田未实现“通水”。

“村里高标准农田只修了路、发了肥料,没有建水井,也没有建集控站。我们这边只能靠老天下雨。”东池村村级田长常先生说。

“村内虽然建设了高标准农田的水井和集控站,但田间没有铺管道,出水口也少,所以建成后基本没怎么用。”西池乡西池村村民刘大勇(化名)介绍。

大旱来袭,水井却“掉链子”了

记者查询了长治市上党区农业农村局2023年印发的《上党区高标准农田建设规划(2019—2025年)》,其中显示:“十二五”以来,上党区共实施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15个,建设规模12853.05公顷,总投资10164.35万元,建成高标准农田面积7389.68公顷。在高标准农田建设中,严格按照高标准农田建设标准,实行水利、农业、农机、林业等措施整体推进,山水田林路综合治理,达到渠相通、路相连、旱能游、涝能排、溃能降、田成方、林成网,项目建设区基本实现园田化。2020年6月,上党区开始启动“十四五”期间上党区高标准基本农田建设规划工作。

然而,上党区多个村庄的村民表示,在去年的大旱之中,这里的高标准农田项目配建的水井却“掉链子”了。

东和乡辉河村村委会主任王海平向记者证实了这一情况。他透露,去年旱灾时,全村约三分之二的高标准农田因为浇不上水而绝收。

高标准农田设施之所以问题集中爆发,与其长期的“沉睡”状态有关。

王海平介绍,这批设施是2019年建设的。“但土地多为农户分散种植,老百姓一家一户种地,不使用这个东西,也用不起,也就撂荒了。”直到去年,村里成立集体经济合作社,流转了1000多亩土地统一经营,这些设施才迎来了“首秀”。“正好去年碰到旱灾,一用才发现不行。”王海平说。

北呈乡大沟村种植户王霞(化名)在村里种了约30亩地的玉米,去年大旱中,她家30亩地,只有1亩浇上了水。“去年村里打了5口井,岭上的农田缺水但没打井,平地的农田不旱但打了井。我们家岭上的田多,去年连种地的本钱都没收回来。”王霞说。

对于“高标准农田出水口不出水”的问题,上党区官方也曾予以承认。2025年7月,人民网曾曝光北呈乡西坡村高标准农田存在“集控房不通电,多个出水口不出水”等问题。7月18日,长治市上党区农业农村局通报:经核查,媒体反映问题属实。针对“集控房不通电,多个出水口不出水”等问题,已采取相关措施,保障灌溉设施正常使用。其余问题正在全力整改。

设施整改完毕,老百姓依然“不愿用”

那么,整改后的高标准农田设施是否发挥了作用?

7月2日,辉河村村委会工作人员张义带领记者来到该村南部一处高标准农田集控站。记者看到,该集控站设在一处小院内,小院四周被茂密的杂草包围。张义与记者穿过玉米地,扒开杂草进入小院。集控室内设有多个电箱,张义刷卡后,附近一处出水口冒出了汩汩清水。

辉河村集控站。

“高标准农田设施肯定是有用的,不过对于普通农户来说不实用,因为需要购买一次性的滴灌带配合使用,一亩地就要多花200多元。老百姓不舍得用,大多是村合作社的大片土地才会用。”辉河村村委会主任王海平说。

7月3日,记者来到西坡村。此前,这里曾被曝“集控站不通电、出水口不出水”。因煤矿开采导致土地塌陷,去年该村原高标准农田1号集控站及附近农田被积水浸泡。如今,新1号集控站已设在一旁未塌陷的农田中。

由于采矿塌陷,西坡村原集控站和部分高标准农田泡在积水中。

村内集控站的电卡由高标准农田管护人随林兵保管。记者在现场对1号、2号集控站分别刷卡放水,看到两处田中的出水口均能正常出水。

“浇灌一亩地需要花十几块钱的电费,如果购买滴灌带并雇人铺设,每亩地可能就要300元。我在村里承包了几百亩地,考虑到成本等问题,去年我也只有一部分田地抽水灌溉了。今年村里就没人用高标准农田的设施浇水。”随林兵说。

记者在现场测试,两处田中的出水口均能正常出水。

这意味着,这套耗资巨大的高标准农田灌溉设施,在建成后几乎处于无人使用的状态。

北呈乡乡长张建波介绍,西坡村位于采矿塌陷区,高标准农田田地里的输水管等设施容易因塌陷受损,去年媒体曝光后,他们多次巡查并修复。

“这里的土地塌陷可能是长期性、随机性的,今天修好的输水管明天就可能因塌陷无法使用。本地农民一般年份不用浇地,一直维修、无人使用的设备也是一种资金浪费。”张建波说。

多地农田设施变“摆设”,问题究竟出在哪?

根据长治市上党区人民政府办公室颁布的《上党区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移交制度》,工程验收后应由区农业农村局、乡镇政府、村经济合作社签订移交和管护协议,确保管护责任不空转。移交后,乡镇履行高标准农田建设管护第一责任,对本辖区所有高标准农田建设设施设备进行统筹管护,并负责制定本乡镇(街道)高标准农田管护办法。

上党区高标准农田公示牌。

北呈乡乡长张建波透露,当地高标准农田刚建成时,是由乡镇、村庄巡查,如发现设施受损,上报上级部门派人前来维修。今年,区里给北呈乡批了10万元作为乡镇内高标准农田的管护经费。“当时高标准农田的设计、施工,我们乡政府完全没有参与,移交的时候则是由农业农村局直接交给村里,没有经过我们。”张建波说。

类似长治市上党区高标准农田“建而不用”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据澎湃新闻报道,2026年5月,江西省鄱阳县花费28.5亿元资金建设的高标准农田出现了446个问题,包括设备未安装、泵房被废弃、水渠不通水、农田灌溉难等。当地一名承揽农田建设工程的商人近期已被带走调查,曾分管高标准农田建设的两名领导干部目前正接受纪检监察机关的审查调查。

2025年7月,海南省白沙县纪委监委也曾通报,白沙县住房保障中心副主任、一级主任科员李进不正确履行工作职责,导致白沙县荣邦乡光村洋等15个田洋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在2020年至2021年撂荒面积达到617.88亩。

高标准农田不应仅体现在田块平整、设施完善的硬件标准上,更应体现在因地制宜的科学规划、权责明晰的管护机制以及惠农利民的政策支持上。当重金投建的水利设施沦为田间地头的“摆设”,公众不禁要问,规划图纸何时才能真正“拥抱”生产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