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人在泰安,每天清晨,李元熙总会习惯性地向北望一眼。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哪怕阴天,看不见山,他也在脑中勾勒出泰山的轮廓。“泰山带给人一种非常安稳的感知。”他说,“感觉获得了泰山的能量,自己的身心也与泰山融为一体了。”

这个1999年12月出生的年轻人,生长在泰山脚下,家门口抬眼便能看到泰山。小时候,他常骑车到红门,沿着盘道往上爬,看一路的碑刻与摩崖。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些石头上的文字,将成为他一生追逐的星辰。

岱下少年 从望岳到仰圣

李元熙与泰山文化的缘分,始于一次次仰望。

“巍巍岱宗,五岳之巅。雄踞神州,上接九天……”十二岁那年,李元熙读到了季羡林先生的《泰山颂》,文章中对泰山崇高地位的阐述,让这个生长在山脚下的少年第一次对身边这座山产生了敬畏之心。“泰山为何如此崇高?为何成为中华民族的象征?”他带着这样的疑问,开始翻阅关于泰山的书籍和文章。

彼时,李元熙就读于泰山学院附属中学,学校距离泰山山脚不足五百米。课间休息时,他常望向窗外,远眺傲徕峰的轮廓。“泰山给了我对于‘大’这个字最初的印象。”他说。

小时候骑车直奔红门,徒步登山,李元熙眼里看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崖壁上一块块碑刻。李元熙在采访中坦言,家庭的文化底色,早早埋下了传承的种子。祖父李宪明深耕历史戏曲研究,曾担任经典影视剧《甘十九妹》《白眉大侠》编剧;祖母、太姥爷一家经营老城民丰酱园,世代扎根古泰安城南门洼子街,闲暇时他总围着长辈,记录下口头流传的老城旧事,并在2016年写成《泰安古城赋》,发表于《泰安文史》。

对泰山文化越来越浓厚的兴趣,被李元熙带回了家。奶奶看在眼里,向他推荐了一个人——泰山文化研究学者周郢。

2014年左右,还是初中生的李元熙第一次跟随周郢外出考察,去的地方是金山西眼光殿遗址。从此,他正式踏上了泰山文化的专业研究之路。

从那时起,李元熙的业余时间多了一个固定项目:逛旧书摊。每个星期六,他都会去泰山文化市场的旧书摊“淘宝”,像买菜一样拎着两个袋子,把淘到的旧书旧杂志装回家。《泰山小史》《秦泰山刻石》拓片、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的泰山研究杂志……这些泛黄的纸页,成了他泰山文化研究的第一手资料。

“那时就是觉得,这座山太奇特了,有太多东西值得去了解。”李元熙说。带着这份好奇,他一边跟着周郢做田野考察,一边在旧书堆里摸索泰山的历史脉络。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对泰山石刻产生了浓厚兴趣,进而开始练习书法。“我是由山入的书法,而不是由书法入的山。”李元熙说。

“最初只是仰望泰山,读懂碑刻里的文字、历史、书法三层内涵,才算真正迈出登高第一步。”李元熙说,他将自己研究泰山文化的首个阶段定义为“仰圣”,在仰望岱宗、寻访古迹的过程中,完成与泰山文脉的初次对话。

深耕书法 从石刻走进泰山

步入高中,常年访碑的经历让李元熙对书法产生浓厚兴趣,后来考入山东艺术学院书法学院,开始了泰山文化与书法的系统研究。

在研究中,李元熙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他将书法总结为三个维度:文、史、书。

“文,是文字的内容,表层的文学文字。史,是这个文字记载的内在价值。书,是文字的表象和形态所折射出的审美意蕴。”他说,“这三个要素构成了书法作品的三要素,也是泰山书法的三要素。”

本科求学期间,李元熙得到王谦等老师的教导,深耕泰山石刻体系,偏爱《泰山刻石》《张迁碑》金石风骨,也反复临摹经石峪大字,以宽博气象修正楷书拘谨;同时跟随石刻研究专家袁明英实地考察。

李元熙曾跟随袁明英攀绳登上肥城三尖洞摩崖,临空俯身逐字记录崖壁石刻遗存。2020年,他承担袁明英《泰山石刻·书外拾锦》全书校订工作,出任副主编并独立撰写序言、前言;曾先后协助周郢校正《名山古城——泰山·泰安文史拾零》《汉代泰山》《泰山文化历程》等多部专著,沉潜古籍校勘,夯实了文史根基。2023年,李元熙提笔镌刻《水音堂记》碑,此后创作夏浦亭、怀芳亭、峪云廊、映佛亭全套匾额楹联,让笔墨文字落地古建实景。

各类文化宣讲、影像记录现场,总能看见李元熙的身影。2018年,面向海峡两岸交流访问团主讲泰山文化;2021年,全程参与山东文旅频道六小时国庆慢直播,自红门徒步至大观峰,实时讲解历代帝王与文人石刻;参与纪录片《大泰山》拍摄、史料整理与顾问工作。

盛夏时节,岱庙内绿意葱茏,李元熙手持碑刻拓本集锦,指尖精准对照秦代《泰山刻石》石碑上的篆书铭文,一字一符仔细比对,将拓片与原石实物相互印证,不放过任何一处文字细节差异。同时,他向身旁参观者细致讲解碑刻来历与书法特征,把晦涩的金石知识转化为通俗讲解,让更多人读懂藏在石头里的历史。对李元熙来说,传播泰山文化从来不只是“在山上讲”,更在于将山与城贯通起来。

“山因城而顺,城因山而兴。”在李元熙看来,研究泰山绝不能忽略泰安这座城市,“泰安城的历史和泰山是紧密衔接的。城为山之脉,山为城之魂。”

这种“山城一体”的理念,被他一步步付诸实践。2021年至今,他联合泰山区民政局策划“泰山文化街区”地名旅游区,并撰写标志牌文案。如今,第一期街区文化牌已投入使用。他还时刻关注着泰山文化元素如何在泰安城市建设中延伸与融合。“我想让泰山文化从山上走下来,走进泰安人的生活。”他说。

西行“求经” 峰回路转的青春

2025年,李元熙考入新疆艺术学院,攻读书法学术硕士。考研时,他的第一志愿本是首都师范大学——因为欧阳中石先生在那里创办了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注重文史结合的理念与他高度契合。而后来他被调剂到了新疆。

李元熙说:“但现在回头看,这就是峰回路转。”

到了新疆之后,李元熙接触到了西域书法——河西走廊以及新疆广大地区出土的简牍、残纸、碑刻等书法遗存。“西域书法虽然是远离中原的,但能看到它和中原书法之间的笔法传承关系。”他计划在研究生阶段深入研究西域书法与泰山书法之间的关联,并打算在秋季开学后开设讲座,把泰山书法讲给新疆的同学们听。李元熙还自制泰山石刻主题书签、折扇、文创包赠给同窗,让千里之外的青年读懂泰山文化。

回顾自己与泰山文化相伴的十余年,李元熙将其分为三个阶段:仰圣、初步登高、峰回路转。

“仰圣”是仰望泰山,在仰望中生出对这座圣山的敬畏;“初步登高”是通过学习泰山石刻和书法,逐步深入泰山文化的内核;“峰回路转”则是如今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回望泰山,将西域书法与泰山书法贯通,把泰山文学与书法美学等内容相融纳,在研究的道路上寻找更多新的可能。

而贯穿始终的,是李元熙对泰山文化的热爱。

李元熙告诉记者,他最喜欢的泰山碑刻,从书法艺术角度来说是《泰山刻石》和《张迁碑》;从文史价值角度,他最爱大观峰的《纪泰山铭》和“与国同安”石刻。“与国同安四个字,寄托了我们对家国安宁的期许,”他说,“每次看到都很有感触。”

2025年10月,在“翰墨泰山 国泰民安”泰安市首届书法篆刻作品展中入展并获优秀奖;2026年2月,隶书七言联作品入展“翰墨传承 天下泰安——泰山世界遗产大字书法展”;2025年至2026年,参与了央视一套《文脉春秋·泰安》纪录片的资料提供与顾问指导,并在片中出镜书写“与国同安”书签……这些,正是李元熙十余年探索泰山文化的一个个缩影——书写着泰山文化,也书写着自己的青春。

“泰山是天然书法名山,连绵不绝的石刻文脉,让自然山岳升华为人文圣山。而我生在泰山脚下,研究泰山文化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基础好、起点高。”李元熙说,“但起点高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承担责任的,要学习汉柏的虔诚精神。”

在目前从事泰山文化研究的群体中,李元熙属于最年轻的那一批。“当下深耕泰山文史的青年多为文学、历史学、古文字学、文献学、古汉语文学等专业出身,毕业后持续深耕者寥寥无几。目前青年人对泰山文化感兴趣的确实不算多。”他说,“希望有更多志同道合的青年一同深耕泰山文化研究。”

对于像李元熙这样研究泰山文化的年轻人,泰山学院泰山研究院教授周郢寄予了厚望:“希望青年同道广搜田野文献,放眼学术前沿,久耐伏案清冷,长守治学本心,接续泰山文脉,开拓研究新境。”

对于未来,李元熙将继续深造,对翰墨内蕴和历史价值深入探求。“远赴新疆是取经,取回的经文定要奉于泰岱,弘于多方。我以后还想写点关于泰山书法和文学的书。”李元熙北望泰山,眼底是藏不住的对泰山文化的热爱,“前路漫漫,惟愿以笔墨为桥,让泰山文脉代代相传。”

【泰安日报社·中华泰山网记者 刘小东 审核 陈茂荣 终审 朱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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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中华泰山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