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常能看到这样一幕：

老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走进诊室往桌上一倒，十几个药盒散落开来。而这些药里，有的成分重复，有的药性冲突，有的早就该停了。老人不明就里，只是日复一日地吃着。

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通知，决定于2026年至2030年在全国组织开展老年合理用药促进行动，广泛普及合理用药知识，提高为老年人提供药学服务的能力，提升老年合理用药水平。

如何帮老人把大塑料袋里的药理清楚、用正确，已经成了一件等不起的事。

“养生热”催生隐形风险

孙梁（化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份孝心，差点让78岁的父亲住进医院。

孙梁父亲患有高血压、糖尿病、脑梗，长期服用多种基础慢病药物。孙梁听说蒲公英茶和灵芝孢子粉对慢病恢复有好处，便买回家让父亲每天饮用。

几个月后，父亲体检，转氨酶数值明显升高，远超正常范围。山东大学齐鲁医院药剂科（临床药学部）副主任相妍笑接诊后，帮助孙梁父亲及时停药并进行保肝治疗，他的各项指标才慢慢恢复。

类似的案例在现实中并不少见。

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1亿，其中患有慢性病的超过1.9亿。75%的老年人至少患有1种慢性病，43%多病共存。

病多了，药自然也多。“医学上把同时服用5种及以上药物（包括保健品）定义为多重用药。”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山东省中医院）老年医学科周庆博介绍。相关统计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患者多重用药率高达70.8%，每日平均服用药物数量达8.6种。

“老年人代谢药物的能力下降，药物排出体外的速度变慢，蓄积在体内的药量增加，副作用也随之放大。”周庆博表示，多重用药普遍，加上自行换药、停药等不合理用药行为，使得老人用药隐患重重。

老人错误用药，很大程度上与认知有关。相妍笑介绍，不少老人信奉“久病成医”，觉得自己常年吃药，比专业人员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稍有不适就私自加药、混药；也有老人对“是药三分毒”的说法深信不疑，擅自停掉慢病必备药物，殊不知停药的风险远大于药物副作用。

老年人普遍注重养生，这份养生需求，反倒催生了错误用药行为。

很多老人爱喝中药调理。山东省中医院药学部主任药师辛义周曾在鲁医健康说发布会上表示，将中药当作日常保健品长期服用是危险误区。中医讲求辨证施治，任何药材都有寒热温凉的药性偏性，长期盲目服用会打破人体阴阳平衡，损伤脏腑功能。

保健品虽非药品，但保健品与处方药同服，同样属于多重用药的范畴。“很多老年患者习惯保健品与处方药联用。”相妍笑表示，“他们就诊时并不会主动提起自己吃了什么保健品，他们不觉得那算‘药’。”但成分复杂的保健品有时会成为处方药的潜藏风险源，可能导致药效相互干扰、加重肝肾代谢负担，甚至耽误慢病规范治疗，诱发严重并发症。

慢性病治疗与管理是基层诊疗的重点，然而此前，基层医疗机构用药选择长期相对有限。比如，复方降压片0号等老旧降压药虽普及，却易引发低钾、心律失常等问题。老年患者为控制慢病不得不辗转多家医院，也在无形中加剧了“大袋装药盒”的乱象。

“管药”门诊门可罗雀

小红书上有篇帖子点赞不少。作者陈婧（化名）因为父亲吃药总是记混，专门制作了一张用药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家里。用法、用量、注意事项，一目了然。

“药盒上也会写，但说很多遍也容易忘，所以做了表格。”陈婧写道。她还在帖子里记下了父亲的用药计划：三个月后就吃降血脂、防血栓和降压药三种。复查后如果效果不错，就继续吃普罗布考片和硫酸氢氯吡格雷，加上降压药。

帖子下面的评论里，有人点赞她的细心，也有人留言：“没用的，父母该忘还是忘。”

记不住，只是老人吃药困境的一个侧面。更大的问题是，难有人帮他们把这一大袋子药从头到尾捋一遍。

“用药的隐藏风险靠患者自己很难识别。”相妍笑介绍，老年人往往在多家医疗机构、多个科室就诊。心内科开降压药，内分泌科开降糖药，骨科开止痛药，医生受限于信息系统，及就诊时间有限，很难全盘掌握老人全部服用的药品。

所有药凑到一起，谁来判断它们之间有没有冲突？

“药学门诊就是这么一个‘专门管药’的门诊。”相妍笑说。就诊时，大家只需要把所有正在服用的西药、中成药、保健品全部带来，临床药师会逐一筛查，剔除重复的、冲突的、无继续服用必要的药物。再结合患者的肝肾功能报告精准调整每种药物剂量、划分服药时段。同时拆解晦涩的药品说明书、指导漏服怎么补救、纠正各种用药误区，一站式理清全部用药方案。

药学门诊虽好，推广起来却面临不少现实困难。

目前药学门诊的老年患者，大多由其他门诊医生转过来，主动挂号的少之又少。“很多患者就诊后仍然管我们叫‘大夫’。”相妍笑说，“他不知道为他服务的是专攻药物治疗管理的专业临床药师。”

专门“管药”的门诊，为什么门可罗雀？

认知度低是最直接的原因。不少老人压根儿不知道医院还有这样一个门诊。“哪儿不舒服就挂哪个科呗，没听说过还有专门管药的号。”提起药学门诊，67岁的陈丽娟（化名）直摇头，很多老人难以接受“用药”本身也可以成为挂号理由。

还有一个现实因素：并非各省份的药学门诊均纳入医保报销，常年习惯医保看病的老年群体，觉得这笔挂号费“花得不划算”。相妍笑遇到过这样的老人，聊了半天，问题都讲清楚了，最后听说要挂号费，摆摆手就走了：“都这把年纪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药学服务走出去

推广药学门诊，既要打开门，也要走出去。

相妍笑曾跟随团队在山东部分医疗机构调研药学门诊覆盖情况。“据我们所知，三级医院多数已经开设了药学门诊，但部分二级及基层医疗机构还停留在取药窗口免费咨询的层面。”

不同医疗机构、科室之间的用药信息互不相通，也增加了工作难度。社区医生看不到三甲医院的处方，三甲医院的药师也拿不到基层的用药记录。评估一份用药方案是否合理，全靠老人自己描述，信息残缺，精准评估无从谈起。

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等三部门联合发布《国家基本药物目录（2026年版）》，9月1日起实施。目录扩容后，社区医疗机构可开具的慢性病用药种类数大幅增加，高血压、糖尿病用药从先前的只有常规的几个品种，现在扩容到十几种；慢阻肺治疗也新增了三联吸入剂，填补了基层用药的空缺。

此次老年合理用药促进行动中明确，鼓励二级及以上医疗机构规范开设药学门诊，为老年患者提供用药评估、咨询、教育及方案调整建议等服务。同时落实慢性病长期处方制度，医疗机构可以在普通内科、老年医学、全科医学等科室，为患有多种疾病、评估后符合要求的老年患者提供“一站式”长期处方服务。

设立独立药学门诊之前，山东大学齐鲁医院经历了五六年医药联合门诊阶段。早年药师跟随临床医师一同出诊，一边学习完整疾病诊疗逻辑，一边从专业药学角度审核用药方案，长久协作之下，临床医生充分认可药师的专业价值，也为独立药学门诊打下扎实基础。

与此同时，服务也在尝试走出诊室，走进患者家中。

最近，71岁的赵镇先（化名）手机里多了个微信小程序，这成了他治银屑病的“新法宝”。患斑块状银屑病20余年、合并糖尿病的他，在齐鲁医院药学门诊启用生物制剂后，日常可借助小程序上传皮损恢复情况，小程序还会定时提醒用药、复诊。与此同时，药师后台实时调取数据，联动医师动态调整用药方案，老人的皮肤症状得到明显好转。

2023年左右，医院开通互联网药学门诊，周一到周五持续开放，周末也有药师在线值守，老年患者足不出户就能线上咨询各类用药难题。据相妍笑介绍，今年线上和线下药学门诊总就诊量，相比去年增长了约50%。

需要家人“搭把手”

“家人的角色不只是监督，更是协助。”周庆博建议，带老人就诊前，家属可以把所有药品拍成照片存在手机里，或者把药盒和说明书装在一个袋子里带给医生，“比靠记忆复述准确得多”。

就诊时，家属还应主动告知老人过敏史和正在服用的保健品，并代老人向医生问清楚药品是否必须长期服用、与现有药物有无冲突、有无更简便的替代药物等关键问题。

在日常用药管理上，周庆博提出三点建议：在医生指导下尽量将用药种类控制在5种以内，避免盲目叠加；每3到6个月做一次“药物重整”，由医生评估用药必要性，剔除重复、无效或风险大于获益的药物；切勿擅自增减剂量或停药，可用分装盒按早中晚分装，搭配手机闹钟提醒，减少漏服错服。

相妍笑建议，家属可以帮老人建立一份动态更新的用药清单，记录所有处方药、非处方药、中药和保健品，标注用法用量和服药时间，病情变化或医嘱调整后及时更新，老人、家属和主治医生各留存一份。“有的慢病患者数年前做过肿瘤根治手术，后来又做了化疗、放疗，这些治疗史都需要纳入评估。”

一大袋杂乱的药盒，不该是老人晚年生活的标配。理清这笔“糊涂账”，需要政策、医院、家庭等多方共同落笔。

（大众新闻记者 黄鑫 周欣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