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城的文学“发烧友”和她背后的诗意江湖
海报新闻记者 张晓琳 德州报道
在鲁西北平原的庆云县,北宋词人李之仪的故乡,52岁的勾婧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白天,她是幼儿园园长,管理着几百个孩子的饮食起居;夜晚,她是坐在电脑前推敲词句的诗人,笔下的句子曾在国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也登上过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的直播间。
从20世纪70年代农村贫瘠的土地上那个捧着小人书不肯撒手的小女孩,到如今出版个人诗集《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的诗人,勾婧用四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从泥土到纸页的迁徙。而这场迁徙的起点,不过是一个乡村教师母亲每回用自行车载她去公社书店买回的两三本小人书。
两纸箱小人书里长出的作家梦
勾婧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在那个物质与文化都相对匮乏时代的农村,谁家孩子能有几本小人书,便是件奢侈的事。
所幸她的母亲毕业于女子师范学院,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小学教师。每逢休息的日子,母亲便骑自行车载她去公社的书店,挑上两三本小人书买回来。日积月累,竟攒了整整两大纸箱。
“那时候一本书看十遍二十遍是常事。”勾婧说。正是这些反复翻阅的小人书,在一个农村女孩的心田里埋下了文学的种子。
小学课堂上,老师问起理想,她脱口而出:“长大了要当一名作家。”同学们哄堂大笑——在那个年代,作家这个职业对农村孩子而言,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但种子已经发芽。她是小学里第一个订阅《小学生报》的人;高中时,课余时间泡在邮政报亭看《星星诗刊》《文友》《读者》;她和同学创办了手抄报《野蔷薇》,在班级间传阅,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毕业后,她成了一名会计——工作之余,正好读书。“世界名著、中国名著,怀孕期间也一直在看。”读得多了,便有了写的冲动。
“庆云文苑”里的草根文学圈
真正让勾婧的写作从“自娱自乐”走向“公开表达”的,是一个叫“庆云文苑”的网络论坛。
“那时候庆云县流行玩网吧,有个‘庆云文苑’吧,都是文学爱好者在里面,有作品就发上去,大伙儿评论、鼓励、提意见。”勾婧回忆。在这个虚拟空间里,一群基层文学爱好者互相切磋、彼此扶持。
她的第一篇豆腐块文章发在《庆云报》上,然后是《鲁北文学》。2012年4月,散文《赞雪》刊登在市级刊物《鲁北文学》上——她的文字第一次“飞出”小县城。
但向省级、国家级刊物投稿的路并不顺畅。“一投就是一两年,上百篇上百首投出去,一篇也发表不了。”勾婧坦言。编辑不认可风格,不了解杂志定位,盲投的作品很难被看见。
她没有气馁。慢慢摸索,慢慢坚持,作品开始出现在《山东文学》《诗选刊》《延河》《中国诗人》等刊物上。2016年起,省刊上开始有了她的名字。

2018年,首届李之仪诗歌节在庆云举办,邀请了国内外48位著名作家、诗人。这场活动像一束聚光灯,打在了这个小县城的文学版图上。勾婧在这场全国征稿中获得了三等奖。
在琴声中听见“内心的雪”
2024年11月12日,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直播间”走进广州南方学院。屏幕上,勾婧朗诵了自己的诗作《指尖上的雪》:
指尖处,有欲说还休的苦味/时间从未停止/水流声自泉口带出伤疤/从弦丝分散的文字中/读出一个人内心的雪。
这首诗的诞生,源于一次特殊的相遇。
几年前,作为优秀园长代表,勾婧赴长春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国家教育部幼儿园园长高研班。一天傍晚下课后,几位园长相约去南湖公园散步。公园的角落里,一对老夫妻在弹三弦——男人抚琴,女人哀唱。
“那琴声如泣如诉,时而又高亢又迫切。”勾婧站住了,“从琴音中,我听出了一种久违的乡愁。”
那一刻,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身在异乡的她,被这对同样漂泊在外的老夫妻的琴声击中。“夜深了,琴音仍在回荡,月色犹如家书——我立在那里,被一再包裹,无法突围。”
直播现场,点评嘉宾、中山大学教授陈希将这首诗的艺术手法与白居易的《夜筝》相比对。“这首诗并未直接提及琴声,却通过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展现了生活的艰辛与爱情的坚韧。”
那天恰好是勾婧的生日。直播间里有两三万人同时在线。“这是中国诗歌网送给我的一份生日大礼。”她说。
“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
在幼儿园里,勾婧的诗人身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生长着。
“在我的眼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她说。孩子们排队时会对同伴说“你踩疼我的影子了”;看到露珠会问“这是星星流下来的眼泪吗”;树叶落了,他们会问“这是大树妈妈怕大地冷,才给大地盖上被子吗”。
“他们小小的内心总是充满诗意,常常说出天马行空的句子。”勾婧说,“只要老师和家长收集起来加以整理,就是一首唯美的童诗。”
她把诗歌带进了幼儿园的日常。开会时,老师们人手一本诗集,轮流朗读、分享感受。孩子们也读她的诗,拍成视频,效果出人意料的好。
幼儿园紧邻北海公园,她带着孩子们走进大自然——踩落叶、看积雪、观察萌芽。“每一步就像走在音乐上一样,踩响了琴键的声音。”
“写诗的人心里很单纯,经常和孩子们相处,也是单纯。”勾婧说,“被孩子们的爱滋养,被诗歌滋养,人就特别有精神。”
“文学是对生命的一种滋养”
2025年,勾婧的个人诗集《鸟声高于尘世的山谷》正式出版。诗集收录了她2016年至2023年间创作的一百多首诗作,从三百首中精选而出。从发表第一篇豆腐块到出版诗集,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
“文学是对生命的一种滋养,一种宽宥,一种救赎。”她说,“心里有什么琐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读一读书,写一写诗,心里就豁然开朗了。”
她的创作始终扎根于脚下的土地。诗集里大量作品是“生态诗歌”——写万事万物,写作物生长。她为丈夫写诗,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穿梭在每一个汗水四溢的日常/以锄为笔/他讲着绝伦的美”。这首诗发表在了国家级刊物《中国校园文学》上。她为母亲写诗——《健忘症》里写着:“母亲的一生都在贫瘠的田野上耕耘/她用教鞭轻轻一指/桃李就开花”“只是她患健忘症已有多年/常常忘记自己还是一个妻子和一位母亲”。
“每次读到这首诗,都会忍不住流泪。”勾婧说。
在庆云,像勾婧这样的基层写作者并非孤例。2018年李之仪诗歌节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文学创作的行列。“上至县委书记,下至普通群众都朗诵诗歌、热爱诗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庆云文化现象。”勾婧说。
从两纸箱小人书到一本诗集,从乡村小学课堂上的“痴人说梦”到中国诗歌网的全国直播,勾婧的故事是一个人的文学长征,也是一个县城的文化觉醒。正如她在诗中所写:“当我不得不从生活的一次次阵痛中逃离/这反复的打磨,如同在人间不断地淬火/在卸下重负的那一刻/我小于一/又趋于无限的广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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