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曼德海峡告急,中东危机再生变数?
【环球时报驻埃及特派记者 黄培昭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日前,也门政府称胡塞武装可能控制中东地区另一国际能源运输要道曼德海峡。船舶追踪3日最新数据显示,6艘沙特阿拉伯油轮近日在亚丁湾改变航向,避开曼德海峡和红海,驶往非洲南部。分析人士称,这些油轮选择绕道,是出于对安全形势的顾虑。中东各类冲突交织,外界对曼德海峡及红海航运危机日渐关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的专家认为,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到红海危机,关键海上通道越来越容易受地区政治和安全形势变化影响。未来,各方势力围绕曼德海峡的博弈可能会更多体现为在航运安全、地区影响力和风险管控能力方面的竞争。

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咽喉节点”
7月,持续近半年的中东冲突出现新变数。也门胡塞武装当月20日称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其一名媒体官员透露,他们具体将对沙特船只关闭红海南部门户——曼德海峡。也门政府称,胡塞武装此举是在“效仿伊朗”。
自2月美以突袭伊朗、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以来,沙特依托境内东西向输油管道,将东部油田原油转运至红海沿岸延布港出口,该港原油装运量一度达到日均400万桶,曼德海峡一跃成为沙特原油出口最重要的替代生命线。
曼德海峡是红海唯一的南向出口,连接红海与亚丁湾,是欧亚非之间最短海运航线至关重要的咽喉节点之一。其宽约32公里,将位于东边的也门与西边的厄立特里亚和吉布提分隔开来。曼德海峡出入口分布着数个岛屿,其中位于中间位置、面积较大的丕林岛将海峡分为东西两条水道:靠非洲的西侧水道水域宽阔,但存在大量岛屿和暗礁,大型船只不便通航;靠也门的东侧水道是船舶的主要通行路线。
在2023年红海危机爆发前,曼德海峡每天承载约930万桶原油和石油产品的运输。此外,全球超过30%的集装箱运输也依赖其北部的红海—苏伊士运河航线。
在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后,“曼德海峡全面封锁”的消息席卷全球航运市场,国际油价、船舶保险费率随之波动。尽管胡塞武装方面表示,管控举措仅针对关联沙特的船只,不会关闭整条国际航道,但围绕曼德海峡的争夺和博弈远未平息。美国海上安全机构持续预警称,胡塞武装已在海峡沿岸部署无人机与反舰导弹,航运袭击风险居高不下。
7月30日,沙特邀请数十个国家及组织代表讨论筹建多国海上防卫联盟的倡议,以共同应对红海、曼德海峡和亚丁湾的“海上威胁”,并保护成员国船只安全通行曼德海峡。
近期多家国际航运机构和媒体披露,受地区安全形势影响,经曼德海峡通行的商船普遍加强安全防范措施,包括放慢航速、提前报备船位、保持无线电通信畅通或等待进一步指令,部分油轮会选择与其他船舶结伴同行。悬挂沙特船旗、目的地为沙特位于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吉赞港的船舶纷纷折返或绕行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
其他国家商船在评估风险后,则继续尝试穿越海峡。多家航运企业表示,绕行意味着航程增加上万海里,航行时间多出30天以上,燃油、保险与物流成本随之抬升,连锁冲击亚欧供应链。
复制霍尔木兹海峡博弈模式?
在阿拉伯语中,曼德海峡意为“眼泪之门”或“悲伤之门”,有一种说法称,过去该海峡风高浪急、暗礁众多、航行危险,因而得名。地区势力对曼德海峡控制权的争夺由来已久。大航海时代,葡萄牙、英国、法国相继争夺海峡沿岸据点,占据丕林岛建立观测点,谋求掌控亚欧贸易通道。冷战时期,美苏两国争相布局,把曼德海峡纳入全球海上博弈棋盘。1995年,也门和厄立特里亚为争夺海峡内哈尼什群岛爆发冲突。有分析认为,这场冲突清晰印证,控制海峡岛屿就能掌握航道主动权。
回顾历史可以发现,多方势力都曾试图控制曼德海峡,但几乎从未实现长期、完全封锁。在过往冲突中,武装力量更多采取选择性袭扰,比如打击敌对国家船只,而非彻底切断国际航运。《阿拉伯新闻报》评论文章称,彻底封锁航道等同与全球航运利益对立,极易引来外部力量军事介入,是代价极高的博弈选择。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晓宇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从目前情况看,胡塞武装是曼德海峡风险的直接制造者。但是,胡塞武装的主要目标并非长期控制这一国际航道,而是利用战略位置向沙特及其盟友施加政治和军事压力。”多家阿拉伯媒体报道称,胡塞武装的核心诉求十分明确:报复沙特持续多年对也门的海陆封锁,以及7月沙特空袭萨那国际机场事件;同时配合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开辟第二条海上施压“战线”。
从能力来看,依靠濒临红海城市荷台达沿岸阵地的地理优势,加之无人机、岸基反舰导弹等装备优势,胡塞武装具备对特定船只实施袭击或威胁的能力。但是,关闭一条国际海峡需要持续性的海军力量和海上控制能力,这是胡塞武装所不具备的。半岛电视台阿语评论版刊发也门地缘政治学者法迪勒·阿里的分析说:“胡塞武装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彻底封死海峡。全面封锁会得罪绝大多数航运国家,丧失舆论主动权。定向针对沙特的船只,可以以最低成本打击利雅得,同时维持与其他航运方的平衡。”
路透社7月末援引消息人士的话报道称,胡塞武装还在研究对过境商船征收通行费的方案,相关设想在胡塞高层赴伊朗参加该国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葬礼期间进行了讨论。对此,胡塞武装高级官员阿萨德表示,胡塞武装无意向途经红海和曼德海峡的船只收费,并强调目前在红海的行动“仅限于针对沙特船只”。
《阿拉伯新闻报》刊文称:“红海危机正在改变地区游戏规则。胡塞武装已经从也门本土内战参与者,升级为能够影响全球供应链的非国家行为体。海上禁运一旦长期持续,沙特将被迫重新规划原油出口路线,重塑整个中东能源贸易格局。”《阿拉伯新闻报》还分析称,沙特一方面依靠空中力量打击也门境内的胡塞武装军事目标,另一方面协调西方海上力量护航商船,稳定红海航运市场预期。
美国方面谴责胡塞武装对曼德海峡海上交通的威胁,并称将采取“必要行动”保护航行自由。
也门政府对外表态称,胡塞武装“效仿伊朗”管控海峡的尝试,恐引发更大规模地区冲突,当局已经为冲突升级做好应对准备。也门有官员表示,胡塞武装此举意在复制霍尔木兹海峡博弈模式,或将造成中东两大航运要道同时承压。
至于伊朗,王晓宇分析说,其虽不直接控制曼德海峡,但与胡塞武装保持长期政治和安全联系,使红海局势与更广泛的美伊博弈联系起来。伊朗更多通过地区伙伴网络和非对称能力扩大自身战略影响,提高美国及其盟友的行动成本。胡塞武装在红海方向的行动,需要放在地区力量竞争的大背景下来理解。
关键海上通道成为地区力量竞争重要空间
虽然控制曼德海峡一直以来都是地缘政治博弈的关键环节,但在本轮冲突中,对该海峡的争夺展现出了区别于以往的全新特征,这也是多家中东媒体集中探讨的核心议题。
首先是中东两大海上咽喉博弈的联动。中东媒体报道称,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的局势相互独立。如今,波斯湾与红海两条能源生命线的危机彼此传导。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促使沙特更加依赖曼德海峡;曼德海峡风险升温,则直接冲击沙特的替代出口方案,全球能源市场必须同时应对两处航道隐患,能源供应链脆弱性被成倍放大。
其次,非国家武装力量掌握海上博弈主动权,传统海上秩序遭遇挑战。依托无人机、远程反舰导弹,胡塞武装作为非国家武装组织,凭借沿岸部署装备,能够扰动全球关键航道。吉布提智库学者哈桑·法拉赫在阿语媒体《红海观察》的评论中分析称,现代低成本远程武器改写了海上咽喉的攻防逻辑——不需要大型舰队,仅靠海岸阵地就能威胁千里之内的商船,这一模式或将成为地区冲突新常态。
再次,博弈手段趋于多元化。在以往的冲突中,博弈手段局限于海上袭击。胡塞武装正同时尝试多重手段,包括定向海上打击、向航运公司发送警告等。与此同时,航运保险溢价、航线重新分配、原油运输路线调整,各类由航道受阻引发的经济影响同步成为博弈工具,地缘冲突持续向贸易、金融领域扩散。
最后,冲突区分策略成为共识,各方博弈力求避免全面摊牌。中东媒体提到,无论胡塞武装区分“沙特船只与其他国家船只”,还是外部大国对直接参战保持谨慎克制,都体现出各方不愿滑向大范围战争,因此,短时间内爆发全面红海海战可能性有限。但新风险持续滋生:航道长期不稳定将迫使航运企业持续分流航线,亚欧海运格局缓慢重构;吉布提、亚丁等港口地缘价值将持续上升,大国在红海沿岸的基地竞争进一步加剧;也门内部和解进程被再度搁置,内战僵局延续。
“从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变化到红海危机,可以看到,关键海上通道越来越容易受到地区政治和安全形势变化的影响。”王晓宇对记者分析说。
在王晓宇看来,有三大趋势是可以预见的。第一,曼德海峡的战略意义进一步上升,其过去更多被视为服务全球贸易和能源运输的重要通道,但当下关键航道本身也可能成为地区力量竞争的重要空间,各方未来竞争的重点可能不仅在于航道是否开放,更在于谁能够影响航运安全环境和地区安全预期;第二,曼德海峡面临持续性不稳定风险,红海危机已经表明,一些非国家行为体并不需要完全控制海上通道,也可以通过无人机、导弹,进行针对性袭击,从而影响航运;第三,曼德海峡的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由于这一通道连接亚欧非,其安全状况关系到全球航运体系,国际航运企业将根据安全形势调整运输安排,因此,曼德海峡问题与全球经济的联系将更加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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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环球网-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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