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潮评丨借力“西游”闯新路 ——从沾化渔鼓戏《高老庄》看濒危剧种的“破壁”逻辑

大众网特约评论员 吕燕
当三百岁的沾化渔鼓戏《高老庄》在沾化大剧院谢幕,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夹杂着年轻观众特有的喝彩。这绝非一场常规的戏曲演出,而是一场关于传统文化生存法则的社会实验。当猪八戒的沾化方言念白引发全场会心一笑,当银发戏迷与“Z世代”在剧场同频共振,我们目睹的不仅是一个濒危剧种的局部突围,更是对当下非遗保护模式的一次无声反叛。
数据背后的“孤岛”危机
在掌声之外,是不可忽视的生存危机。在城市化与市场化浪潮的双重夹击下,曾经鲜活的地方文化表情,正迅速面临被边缘化甚至消亡的风险。
沾化渔鼓戏也曾在这片泥潭中挣扎。这个起源于1723年、融合了渔鼓道情与鲁北民间歌舞的古老剧种,在2006年沾化渔鼓戏剧团成立之前,曾一度陷入“功能性失语”的泥潭。彼时,老艺人散落乡野,完整的剧目体系支离破碎,年轻一代对其更是闻所未闻。对于一个剧种而言,这种“断代”比资金匮乏更为致命,它意味着文化记忆的彻底断裂。如何从“被遗忘的角落”重回大众视野,这不仅是技艺的传承问题,更是生存哲学的重构。
“用户体验”倒逼的创作革命
《高老庄》的爆火,并非偶然的“流量泼天富贵”,其背后是一套与传统戏曲生产截然不同的逻辑——“用户体验倒逼机制”。
在此前的探索中,团队便已意识到传统叙事节奏与现代观众审美之间的错位。为了弥合这一裂痕,创作团队对猪八戒进行了激进的“去脸谱化”重塑。他们不再满足于传统丑角的插科打诨,而是深挖人物被贬下凡的积郁、救助高翠兰时的仗义,精准映射了当代职场中“打工人”的无奈与韧性。
这种重塑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想。在剧目打磨过程中,年轻演员们的二次创作成为关键。出生于1996年的主演王庆煜,作为一名专攻花脸行当的国家四级演员,虽毕业于山东省文化艺术学校,却在山东省戏曲红梅大赛中屡获殊荣,练就了极其扎实的功底。在《高老庄》中,他大胆打破行当壁垒,将花脸的功架与丑角的诙谐完美融合,将现代人的情感体验融入古老的唱念做打之中。他在剧中不仅完整保留了“三句一扣”的渔鼓板腔与高亢唱腔,更巧妙运用沾化方言念白和网络热梗,对猪八戒这一经典形象进行了深度的“现代翻译”,使得舞台形象既有传统之“根”,又有时代之“魂”,成功打破了老观众不爱看、新观众看不懂的魔咒。
市场化生存的价值交锋
然而,仅仅依靠创作层面的“微创新”并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剧种的复兴。沾化渔鼓戏突围中最具深意,也最具争议的部分,在于它选择了“价值交锋”——即主动放弃温室保护,投身于市场的残酷博弈。
长久以来,非遗保护领域存在一种温情的误区:认为非遗是脆弱的,必须被圈养在公益演出的温室里。但沾化渔鼓戏打破了这种“被豢养”的安全感。从2006年恢复建制以来,剧团坚持“两条腿走路”,既扎根基层进行公益惠民演出,又积极通过精品剧目争夺市场话语权。这种观念上的剧烈对撞证明:非遗不应是博物馆里的静态标本,而应是在残酷竞争中通过优胜劣汰获得生存权的“产品”。
这种交锋更体现在人才机制上。剧团打破论资排辈的陈旧陋习,大胆启用王庆煜等一批90后年轻演员担纲主角。这些年轻主演凭借扎实的功底和开放的接纳心态,用现代语汇赋予古老艺术新生。这种“不养老、只养才”的机制,是对传统戏曲剧团体制的一种直接挑战,也是剧种保持年轻化、避免出现“人才断层”的根本动力。
从“盆景”到“生态”的追问
《高老庄》的热演是一个起点,但其意义远超一部戏的成败。从2024年小剧场戏曲《今夕何夕》的探索,到如今《高老庄》的惊艳亮相,沾化渔鼓戏正在证明一种可能性:古老剧种完全具备自我更新的能力。
然而,我们也必须保持清醒:一部戏的成功不代表剧种的整体复兴。非遗传承是一场漫长取经路,沾化渔鼓戏的样本价值在于,它拒绝了悲情的卖惨,选择了进取的博弈。对于全国众多濒危剧种而言,唯有敢于打破“孤岛效应”,在价值交锋中确立新的文化坐标,主动参与现代社会的价值创造,而非坐等输血,才能让古老的乡土艺术真正唱响青春的回响。这不仅是艺术的胜利,更是生存逻辑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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