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漫崛起,青年追光:一场关于“我是谁”的集体作答

自左往右为《八仙!》《浪浪山小妖怪》《长安三万里》电影海报。资料图片
2026年暑期,国风动画《八仙!》成为电影票房黑马,8个来自江湖底层、各怀执念与局限的凡人,临时组成“草台班子”闯入蓬莱仙境。这并非孤例。近年来,《哪吒》系列电影中的少年哪吒、《浪浪山小妖怪》里挣扎求生的小妖、《长安三万里》中命途多舛的诗人群像接连出圈。这些传统文化IP经过“两创”改编的国漫电影持续引发观影热潮,青年群体更成为观影主力军。
传统文化承载着数千年的思想资源:道家的“自然”提供了与外界和解的智慧,儒家的“修齐治平”提供了人格养成的路径,佛家的“修行”则蕴含了日积月累的生命法则。年轻人为哪吒的“逆天改命”、八仙的“草根逆袭”、小妖怪的“日常挣扎”动容,他们不仅是在消费一个故事,更是通过参与文化的“两创”叙事,完成对青年精神图景的命名与回应。
那么,青年究竟在这些叙事中“命名”了什么?又“回应”什么?那些看似散落在不同影片中的共情时刻与精神共鸣,实则回应了一组高度集中的青年追问——“我是谁”“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我是谁——“不被定义的自主宣言”
当代青年正身处一场关于“身份”确认的持久战。层出不穷的标签试图为他们画像。“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追问,反而变得愈发模糊。
“不被定义的自主宣言”是青年追捧传统文化IP背后的第一重精神回应。而这个回应,早已体现在现实生活中。一部分年轻人以“脱下长衫”完成姿态的拒绝,他们并非无力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拒绝被学历符号框定自身价值。“NPC文学”中“我不是主角、我不用背负主角的焦虑”的自嘲,同样是在主动卸下“必须活出精彩人生”的外部期待。这些分散的现实表达,共同构成青年对外部标签的挣脱。
这种“不被定义”的精神,本质上是一场身份主权的宣示。古代神话中,角色的命运由出身、师承或天命决定。而在当代文化“两创”的改编中,主角们正在反抗这种“预定论”。《哪吒》中“魔丸”的设定——从出生就被定义为“妖怪”“祸害”,哪吒用行动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八仙!》中的八仙带着瘸腿、情劫、贪杯的“缺陷人设”登场,却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姜子牙》不甘被“封神功臣、听命天尊”的身份与宿命束缚,挣脱体系偏见与既定天道,以本心坚守道义,践行“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的价值主张。
“不被定义的自主宣言”的核心,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我的身份、价值、行为,应由“我”自己书写,而非被先天既定、被社会评价或算法标签所绑架。
第一层觉醒是承认客观性。那些不能自主选择的出身、时代与禀赋构成了人生的初始参数。认清自我不是宣告无能为力,而是在这些给定的条件下,辨认何为可撬动,并将其为我所用;
第二层觉醒是对社会评价体系的不断修正。外部的标签和评价总是先入为主,自主宣言不是否认标签的存在,而是在“被归类”的现实中找到并坚持属于自己的锚点;
第三层觉醒是在数字时代守住主体的清醒。算法借每次点击绘制我们的兴趣地图,信息茧房则过滤掉视野外的可能性。“不被定义的自主宣言”并非什么都不接受,而是一种积极的“自我定义”的起点。它首先完成了“破”——撕掉外部强加的标签,让青年得以呼吸,得以看见自己原本的样子,进而为“立”创造了空间,青年得以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我能做什么——“普通人也有英雄梦想”
当青年在标签的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完成了“不被定义”的否定性确认之后,一个更深的追问随之浮现:“那我是什么?我能做什么?”
“普通人也有英雄梦想”正是在这个关口上发生的,是青年追捧传统文化IP背后的第二重精神回应。它不要求青年成为拯救世界的孤勇者,也不将英雄视为精英的特权,而是为青年奋斗提供了一种“行动正当性”。首先,英雄梦想是普通人从生存本能走向意义追寻的精神刚需,是人对抗平淡日常、安放自我价值的内在支撑;其次,英雄叙事完成了从宏大逆袭到具体可行的范式转变,主动向上、择善而行的自主选择皆是平凡人可实现的英雄时刻;最后,英雄主义实现了从个人价值向社会价值的升维,无数普通人怀揣英雄梦想,构筑起抵御功利与虚无的文明底座。
近年来传统文化IP的“两创”改编,正在系统性地完成这种“行动正当性”的建构。《大圣归来》中大圣的“归来”,不是在巅峰时刻,而是在迷失之后被一个孩子唤醒初心。他选择重新站起来,不是因为他恢复了法力,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为什么出发”。《浪浪山小妖怪》中四个小妖没有拯救世界的野心,但它们在每一个日常选择中“证明了自己的重量”——“即使没当过主角,也有自己的重量,也值得被颂扬”。《长安三万里》的诗人群体,在仕途困顿、流放他乡的境遇里留下了传诵千古的诗句。他们的“英雄梦想”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在最不可能的条件下依然选择表达与创造。英雄梦想不再是“逆天改命”的孤勇,而是“在平凡中朝向不凡”的行动选择。
“普通人也有英雄梦想”,实质上是青年确立一个有方向感的自我。在承认自己普通的同时,不放弃对“我能做什么”的追问。当青年为“站着成仙”而热血沸腾时,他们认同的不是成仙的结果,而是那个“选择站着”的姿态。
我该怎么做——“把梦想拆解成每一个今天”
当“我是谁”和“我能做什么”得到回应之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出水面:“我该怎么做?”梦想很远,日常很碎。当每一个今天都显得微不足道,如何将远方与当下连接起来?
“把梦想拆解成每一个今天”是青年追捧传统文化IP背后的第三重精神回应。这一重的核心概念是“累积”。梦想的实现不是一步登天的奇迹,而是日复一日的行动叠加。这种“日常积累”的叙事,精准回应当代青年的“行动焦虑”。在算法投喂的即时满足文化中,青年被训练成渴望“速成”的一代,但当现实无法提供即时反馈时,焦虑便随之产生。传统文化IP“两创”改编的“修炼叙事”恰好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不必追求“一步登天”,只需要相信“每一步都算数”。
八仙从互不信任到生死与共的转变,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在一次次共同面对困境、一次次“多管闲事”中慢慢累积的。大圣的“归来”也不是瞬间满血复活,而是在与江流儿一路同行的过程中,在每一次微小的守护行动里,一点点找回初心。哪吒也并非依靠天赋神力一蹴而就完成蜕变,而是通过长年的自省、打磨,慢慢沉淀心性、积攒勇气,最终完成自我成长与救赎。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累积,本身就构成了生命的意义。正如《荀子·劝学》所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当代青年的亚文化中,其实已经蕴含了这种“日常积累”。“打卡文化”用微小的日常仪式积累成就感,对抗碎片化生活;“积极废人”在反复尝试中保持前行的力量,即便一次次跌倒,依然选择重新开始;“养成系”享受“看着自己一步步变好”的过程,而非仅仅追求最终的成功。这些现象共同指向一种精神转向——从“结果崇拜”走向“过程信仰”。
“把梦想拆解成每一个今天”,不是对现实的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务实主义。它不幻想“一步成仙”,但也不屈服于“跪着等死”。而是在每一个具体的今天里,选择按自己的节奏努力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当无数个“今天”累积起来,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便在这些日常行动中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结语
青年赋予了古老故事新的时代心跳,每一次对传统文化的“两创”改编都是青年将自己的精神困境投射到传统叙事之上的“创造性转译”。与此同时,传统文化则为迷茫的青春提供了深沉的精神坐标——从“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抗争,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智慧,这些来自文化根脉深处的回响,成为青年安放自我、确认意义的精神锚点。
三重追问构成层层递进的精神求索,三重精神形成了从拒绝束缚到心怀追求,再到踏实践行的心路历程。这正是“青年追捧传统文化IP”的真正内涵: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找到对“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做”的时代回答。当青年为“普通人也有英雄梦想”的身份确认而落泪,为“不被定义的自主宣言”而振奋,也在“把梦想拆解成每一个今天”的日常累积中获得力量,他们完成的不仅是一次文化消费,更是一场关于方位、方向与方法的自我确认。
(作者系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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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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