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过半,秋季开学已进入倒计时。余姚小曹娥镇镇政府大院里,镇长王楚楚又开始忙活一件“小事”:在镇政府大院里物色一个场地,留给放学后等候家长的孩子们歇脚。

这件“小事”的背后,是今年5月镇政府做的一件“大事”:主动拆掉与隔壁小曹娥镇初级中学之间的院墙,为学校新开一扇“西门”,把放学接送车流引入大院,破解了校门口长期拥堵的老难题。“从5月25日正式通行到7月4日放暑假,学生和家长反馈都不错。”学校总务处主任胡雨说。

拆墙通行这一个多月,王楚楚注意到,不少家长下班晚,孩子出了校门没地方待,只能站在车位旁等。“晴天晒得慌,刮风下雨天没处躲。得趁暑假,赶紧给学生找个地方。”这便有了开头那件“小事”。

镇政府为何主动拆掉自己的院墙,让学生“过路”?这中间有什么故事?

让出的车位,让不出的路

每到傍晚,小曹娥镇初级中学校门口就堵成一锅粥。买菜的人流、下班的车流、接娃的车流,在同一时段集中叠加,挤在一条约10米宽的主干道上动弹不得。

“学校门口不远就是红绿灯路口,道路情况复杂,有时接完孩子的家长也堵在路上。”教了24年数学的教师李华钢告诉我们。初二学生家长徐雪芳更直白:“以前放学接娃,光绕路找停车位置就要多花十几分钟,接上孩子后在路上至少堵十几分钟,下雨天得半小时起步。”

学校主校门正对着镇上那条东西向主干道,沿街餐饮店铺密集,斜对面则是农贸市场。本就路窄车多,再挤进电动自行车、三轮车,通行更是难上加难。

其实,以前没这么堵。变化发生在2022年前后,学校生源增加明显,平均每个年级比5年前多了近百名学生。后来,学校取消住宿制后,住校生改为走读,出于安全考虑,学校倡导家长“应接尽接”,来接孩子的家长增多。学校建于1993年,现有学生和教职工近900人,原本就窄的路,再也扛不住了。

余姚市公安局小曹娥中心派出所民警邹慧权也犯难。路宽约10米,是双向两车道。傍晚买菜高峰和放学时段完全重叠。路就这么宽,车这么多,即便交警和学校老师天天在现场疏导,拥堵也难从根上缓解。

堵了这么多年,镇里不是没想过办法。镇政府原是镇中心小学旧址,2021年下半年镇政府整体迁入,2022年起,镇政府就把大院里的百余个停车位对群众免费开放。但校门口车流集中在短时间内“扎堆”,光让出车位,并没真正让出一条顺畅的路。

既然让出车位不管用,那就得换个思路。今年3月初的开学工作检查座谈会上,胡雨再次提起校门口的老大难。这次,镇领导没有止于“再增派点警力”“再划几个车位”的老办法,而是抛了个大胆的想法:“不如在学校西侧开个门,让一部分学生从镇政府大院里走,行不行?”

胡雨后来回忆:“当时心里直打鼓。学校西院墙与镇政府大院间隔着一条约4米宽的河,早年这里是镇中心小学时,院墙确实开过一道门,也建了一座桥,是为方便两校共享运动场地,后来小学搬迁,门就封上了。现在‘拆墙’会不会干扰镇政府日常工作?”

镇里比较了两套方案:北侧新开校门需调整附近农田用地性质,审批周期长,外接村间小路通行条件也有限;西侧开门则可直接接入镇政府大院,改造成本低、落地速度快。这关键在于算清了“时间账”和“空间账”:学生放学时段,镇政府已经下班,大院空出来的车位正好接住这部分接送需求;家长车辆从南门进、北门出,全程避开学校正门前那条堵成一锅粥的主干道。接送车流不再挤在校门口,而是分流进大院,压力自然就降了下来。

3月底,镇政府邀请相关单位碰头定方案,4月动工,5月投用,所有建设费用由镇政府统筹承担。

效果立竿见影。徐雪芳如今接娃,车从镇政府南门进大院,停稳等孩子从学校西门出来,接上后从镇政府北门驶出,不再绕路找车位,也不在校门口干堵着等。“大院里停满了车,校门口静了下来。”徐雪芳感受到了久违的从容。以往被私家车挤得无处下脚的路面,如今电动自行车通行无阻。

“墙”拆了,然后呢?

墙拆了,只是开了个头。

学生从西门出来,得过桥进大院。第一道关,就是安全。河岸边的绿色护栏网是新装的,一人多高,焊得密实。西门只在下午放学时段开放,各班列队出楼,学生领队清点人数,保安、值班老师和值周学生等在西门值守,一个不能少。

镇政府的活儿更多。3月底那次碰头会后,镇政府、学校和派出所等几家单位一起,围着大院实地转了一圈:

走到河边那座老桥,有人停下脚步:桥面坑洼,护栏只到腰高,学生成群过桥不放心。“翻新,护栏加高。”当场就定了;走到通道附近,一捆弱电线缆悬挂在半空,存在安全隐患。“全部入地,沿线再装上监控。”走到北门出口,原先只有4米宽,两车交汇就得卡死。拓宽到7米,路面重新整修;走到消防车库门口:院里驻着消防队,接送车流万不能影响出警。大家站在车库门前看了半天,最后拍板:在消防车库旁另开一处专用通道门,物理隔离。

“你站在这里看就很直观。这些问题不走到现场,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出来。”王楚楚说。午饭后围着大院走走,是她和不少干部的习惯。午饭后那几圈,也成了方案打磨的主战场。

最费心思的,是通行线路。家长车从哪儿进、在哪儿等、从哪儿出,直接决定分流效果。王楚楚他们反复在院子里来回走,拿脚步量,拿粉笔在地上画。走了好几遍,最终规划出一条“几字形”动线:车辆从南门进,停在南门附近车位,接到孩子后沿西侧绕行至北门,再从北门驶出。这样一来,既不占用大院内通向南门的唯一消防通道,也不在大院里无序停留。每一段路都有它的用处,每一段路都得管住。

就连西门的宽度,也是午饭后在现场“磨”出来的。原先图纸上画的是一扇单人通过的小门。王楚楚站在墙根前,想了想放学时校门口涌出来的学生画面,又看了看那张图纸,摇头:“太窄了,孩子一下子涌出来,门会堵住。”当场扩到约4米宽。“当时门已经在施工了,对比之下,我们决定扩宽,成本没增加多少,但学生同时通行的效率高了很多。”

5月投用第一天,西门打开。放学铃响,学生走出新开的西门,过桥进大院,家长的车已经在院内等着了。

便民的服务,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磨出来了。

浙江财经大学中国政府监管与公共政策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金通教授认为,小曹娥镇“拆墙借地”的价值,不在于拆掉了几米砖墙,而在于打破了一种治理惯性。面对群众“急难愁盼”,不是习惯性地“增派警力”“限时禁行”做加法,而是重新审视手头既有的空间、时间和管理资源,做一次“重组”。这种因地制宜的创造性解题,恰恰是基层治理最可贵的能力。

镇上这件新鲜事,有“格局”

小曹娥镇拆掉的,不止是一面物理意义上的砖墙。

“感到很不可思议。”初二学生家长李昌硕告诉记者,在学校西门开通之前,他到镇政府办理社保相关事宜,看到有工人在施工。“也不知道是在修什么,后来才知道是给学校又开了一个西门,镇政府真有格局。”他说,直接把大院的围墙打通,借内部空间给学生开辟出一条专属通道,实在是有点意外。

新通道刚投用的那段时间,“镇政府拆墙给学生过路”成了小曹娥镇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不少居民最初都带着疑惑讨论。有人说,为了孩子,政府愿意把自己的院墙拆掉,确实是为民着想;也有人怀疑:“这是不是作秀?”

实打实的结果是,学校西门开通以后效果显著。校门口的路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堵了。“孩子家长接上孩子直接从镇政府北门走,学校门口因堵车产生的矛盾也少了。”邹慧权感慨,之前平均每天至少要在现场处理两起纠纷,“开门以后少得多。”

一桩看似不大的民生小事,之所以能引发这么多群众的自发关注,背后是大家对“机关大院空间向普通群众开放”的真切触动。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公共政策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豫南认为,长期以来,不少群众默认政府机关的围墙划定了权力空间与公共空间之间的边界,群众往往被排除在其内部空间之外。而小曹娥镇的这次尝试,直接打破了群众认知中的“默认设置”。拆除这面墙,体现了基层治理逻辑的三重转变:从“方便管理”转向“方便群众”,从“资源专享”转向“资源共享”,从“边界控制”转向“主动服务”。

小曹娥镇“拆墙借地”的创新做法,实则是权力的“退”与服务的“进”。“拆的是物理上的‘院墙’,建的是为人民服务的‘路’。”金通说,这一举措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具体场景再现,它把公共空间的权属重归于“为民服务”,把公共空间的价值在“为人民服务”中实现最大化。

视线拉远,“拆墙”式的民生实事并不少见。

在省内,杭州首批400余家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内部停车场库面向社会错时共享,释放泊位1.7万余个;衢州为方便游客、市民,专门开放市政府食堂,以成本价提供相关套餐。

在省外,湖南常德汉寿县将38个机关事业单位的围墙全部拆除,释放出9万多平方米绿地;安徽舒城县政府大院早已敞开大门,机关食堂对外开放,群众“随便进”……

这些探索形态各异,指向却一致:公共资源不能只停留在“单位所有”的逻辑中,更要关注其对群众而言是否具有可获得性和可利用性。“尤其在土地资源紧约束的基层,治理的关键往往不是另起炉灶,而是重新配置既有资源,通过空间重构、功能整合和机制优化,提升公共资源配置效能。”张豫南说。

小曹娥镇的“开放”,很大程度上仍是一个“特例”。它依赖特定的空间条件、学校与政府的时间差,更依赖镇干部“午饭后多走几圈”的主动担当。当镇政府那面砖墙变成学校的西门,镇政府拆掉的不只是一面墙,而是在重申一种固有的理念:公共资源,本就该为公共所用。

(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