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把燃油车“拦”在国门外——东非高原上的绿色自救与突围

  文/本报驻亚的斯亚贝巴记者 刘方强

  作为常驻东非国家埃塞俄比亚的记者，近些年除了见证该国基础设施的飞速发展、国家面貌的日新月异外，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马路上汽车尾部冒黑烟的现象越来越少了。

  2024年初，埃塞用一纸禁令，切断了燃油车的进口之路。由于埃塞尚未建立起自己的汽车工业，新车全靠海外输入，禁止进口便基本等同于禁售。

  当欧洲围绕2035禁售新燃油车的法案持续激烈博弈时，埃塞已经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国家。人们不免好奇：这个在国际舆论场上常与贫困、饥饿挂钩的非洲大国，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在绿色转型议题上如此“前卫”？

  4月29日，在埃塞俄比亚比绍夫图国际机场施工现场，施工人员与中国生产的新能源（电动）重型卡车合影。（耿馨宁 摄）

  水电资源十分丰富

  想要理解这个决定并不困难。首先，埃塞是个化石能源贫瘠的国家，所有的石油产品几乎全部依赖进口。据埃塞交通物流部统计，该国每年要花费约60亿美元进口石油，而他们辛苦一年出口货物挣回来的钱，也不过100亿美元左右。对于一个背负着1.3亿人口生计、急需资金发展基础设施的非洲大国而言，这样高昂的开支，让历届政府都感到心疼。

  更为糟糕的是，行驶在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街头的汽车，大多是从海湾国家退役、车龄超过二十年的二手车。汽车尾气在稀薄的高原空气里积聚，不仅呛人，也给这座“鲜花之城”蒙上了一层灰霾。

  埃塞平均海拔近3000米，素有“非洲屋脊”之称。尽管石油资源匮乏，这里的水电资源却十分丰富，著名的青尼罗河便发源于埃塞北部。这条奔腾呼啸的河流，贡献了尼罗河干流60%以上的水量。

  2025年9月，非洲最大的水电站“复兴大坝”在埃塞北部本尚古勒-古马兹州竣工，总装机容量达5150兆瓦。与其购买价格不断上涨的燃油，为何不充分利用自家的水电？穷则变，变则通。这条看似激进的“燃油车进口禁令”，实则是这个高原国家最直接的自救与突围。

  3月18日，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快递公司骑手塞缪尔·阿巴布骑电动自行车进行配送服务。（刘方强 摄）

  油价走高加速转型

  绿色的种子一经播撒，便以惊人的速度在东非高原上发芽。

  今年以来，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国际油价震荡走高，对非洲国家民众生计造成很大冲击。在燃油危机最紧张的时候，埃塞的司机不得不在加油站外排上两天时间，只为加满一箱油。

  伊朗战争更加坚定了埃塞交通物流的绿色转型。如今，漫步在亚的斯亚贝巴的街头，人们惊讶于这里的“含电量”。比亚迪、广汽埃安、长安、大众、特斯拉……各式各样的新能源汽车悄无声息地从身边驶过。

  好几次打车，迎面驶来的都是熟悉的国产电动车。当司机通过后视镜看清记者的中国面孔后，总会兴奋地竖起大拇指：“这是中国车，很棒！”

  就连记者经常采访的学者巴鲁·德米西，最近也换上了电车。他特意发来一张合影：照片里，他倚着锃亮的新车，笑得比高原的阳光还要灿烂。德米西说，他现在每月充电大约只要花费500比尔（约合20元人民币），与开燃油车相比，省下了一大笔钱。

  绿色浪潮不仅席卷乘用车，更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毛细血管里。

  行走在埃塞，我常能看到骑着中国电动车在大街上穿梭的外卖小哥；在繁忙的工地上，由中交集团引进的、中国重汽生产的电动重型卡车正在埃塞新机场项目上转运着土方。这批90台新能源重卡不仅续航里程高达220公里，更重要的是，按照埃塞每度电约0.3元人民币、每升柴油约11.5元计算，新能源重卡的运营成本只有柴油车的八分之一，而作业效率则是1.5倍。

  可以说，在推广使用新能源汽车方面，埃塞走在了非洲前列。而德米西的决定则反映了整个非洲大陆的转型趋势，包括肯尼亚、南非在内的不少非洲国家，也都在探索自己的绿色交通转型之路。

  与埃塞出台禁令不同，肯尼亚政府采取了一种示范加激励的措施。5月，由于油价大幅上涨导致全国公共交通瘫痪，肯尼亚总统鲁托宣布，政府正在采购3000辆电动汽车，供政府部门使用。“我还要宣布，前10万辆进口到肯尼亚的电动汽车，无论是用于公共服务还是私人用途，都将免税。”鲁托说。

  在彩虹之国南非，转型的足迹同样清晰。南非全国汽车制造商协会的数据显示，2026年前7个月，南非纯电动汽车累计销量已达2360辆，远超2024年全年1257辆的规模。

  3月18日，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顾客在雅迪电动车埃塞旗舰店内咨询。（刘方强 摄）

  电动化在非洲“生根发芽”

  鼓励性政策加上外部环境的驱使，让新能源汽车加速驶向非洲，而新能源产业能否在当地市场“生根发芽”，然后“茁壮成长”，还要看这里是否具备适宜的“生存土壤”。

  实际上，对非洲而言，这里确实拥有适合新能源汽车发展的肥沃“土壤”，包括适宜的气候、充沛的可再生能源以及丰富的矿产资源。在包括埃塞、肯尼亚和南非的不少非洲国家，气温常年保持在15至25摄氏度。这样的气温契合多数电池最佳工作温度，能最大化使用效率并延缓容量衰减，对汽车电池的使用相当友好。

  非洲国家还拥有丰富的可再生能源，包括全球约60%的优质太阳能资源等。东非大裂谷也被认为是全球最具潜力的地热资源带之一，纳米比亚、南非和肯尼亚等国则拥有世界级风能资源。随着太阳能、水电、风电等可再生能源的快速发展，新能源不仅能够缓解非洲电力短缺状况，还将带动关键矿产开发、绿色制造等产业升级，提升本土产业价值链。

  非洲的另一大优势是矿产资源丰富。对于新能源车企，想要扎根非洲，势必要在当地建立工厂和发展产业链。相关研究显示，非洲地区拥有大量锂、镍、钴等金属矿产资源，为电动汽车的电池等零部件生产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

  当然，前路绝非坦途。

  充电网络稀少、前期投入成本过高、后续配套服务不足等因素，限制了新能源汽车在非洲的普及。然而，汽车电动化转型已成全球大势。随着电池技术的发展、本土产业链的成熟、配套基础设施的完善，新能源汽车终将在这片古老的大陆上，完成一次绿色的新旧交替。

  回到亚的斯亚贝巴，如今德米西再也不用每天关注燃料价格的变化或担心加油站外大排长龙。“我换成电动汽车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相信埃塞俄比亚交通的未来必将属于电动化。”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9月10日第10版

  编辑 张伊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