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稳 张一帆 记者 朱晓冲 赣州报道

早晨七点多,江西赣州的大山深处,钟彬已经起床。简单洗漱,匆匆扒拉了两口早饭,他便架起手机,镜头对准院子里的鸡鸭,开始直播卖货。

透过镜头,能看到连绵的大山,还有寥寥几户人家。父亲钟丁酉偶尔从镜头里闪过,显得有些笨拙、局促。

蜿蜒的山路通向山下集镇。每一次发货,钟彬都要和弟弟骑着摩托车翻过大山。而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三四个月。

9月11日下午,钟彬骑摩托车去山下乡镇送货。

2004年12月31日,年仅一岁半的钟彬被人贩子张维平拐走,通过“梅姨”以12000元的价格卖给了广东河源一户人家。此后,钟丁酉踏上长达二十年的寻子之路,直到2024年9月钟彬被警方找到。

这两年,钟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随后被“养父母”拉黑;他辞去工作,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回到只有几户人家的江西大山里,和父亲一起养鸡养鸭。

与此同时,“梅姨”被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案件进入审判阶段。

跨越二十余年的伤痛,走到了距离正义最近的时刻。

钟彬生活的地方。

一岁半被拐卖,吃百家饭长大

9月11日上午,钟彬起得比以往晚了些。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直播到深夜,直播间里总有网友询问他关于“梅姨”的信息。

自从“梅姨”被提起公诉的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梅姨案”的被拐孩子如申聪、钟彬等,还有寻子家长如申军良、钟丁酉等,开始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钟丁酉第一次知道“梅姨”这个人,是在十年前。那一年,拐卖钟彬的人贩子张维平落网,交代了钟彬等九个孩子被拐的经过。钟丁酉这才知道,钟彬和其他八个孩子一样,是在被张维平拐走后,以12000元至13000元不等的价格卖给了别人。“梅姨”在拐卖过程中负责联络收买人员、确定交易地点等事项,每次从中获利1000元。

据张维平案终审判决书记载,张维平曾供述,在找到合适的目标儿童之后,他会先打电话联系“梅姨”。在“梅姨”找到买家后,他便伺机下手拐走孩子,到广东河源紫金县和“梅姨”汇合,在当地完成交易后再一起返回增城。张维平供述,他曾打电话给“梅姨”说想把一个孩子拐走卖掉,“她(梅姨)说有小孩她都要”。

判决书记录了钟彬被拐的经过:2004年12月31日中午,广东惠州的出租院内,母亲转身洗碗的片刻,一岁半的钟彬消失在院子里。邻居张维平坐摩的带走了孩子,转手交到“梅姨”手中,孩子被卖到紫金县,从此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骨肉分离。

9月11日上午,钟彬在自己家的池塘边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

这彻底改写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钟丁酉放下原本安稳的生活,踏上漫漫寻子路,广东、福建、浙江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没钱住宿,就睡火车站、桥洞、公园;钱包被偷,身无分文,靠着打零工勉强维持寻亲开销。解放鞋穿烂一双又一双,几十万份寻人启事四处散发。

钟彬爷爷在孙子丢失后不久郁郁离世,老人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把钟彬找回来。早两年,钟彬奶奶走的时候,也留下同样的话。母亲终日活在自责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几度萌生轻生念头。为寻子,家里背上三十多万元沉重外债,钟彬的弟弟十三岁时便辍学打工补贴家用。

被拐后的钟彬,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童年。买家家庭很快离异重组,“养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辗转在姑姑、伯伯、舅舅家,吃百家饭长大,一年难得见到“养父母”一两次,很少有人顾及他的情绪。他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一双眼睛,在窗外死死盯着自己。凌晨一两点的惊醒,是少年时期反复上演的记忆。

读初二时,有天放学,他在校门口亲眼看见父亲钟丁酉张贴的寻人启事,画像上那个胖胖的女人,就是传说中用来吓唬小孩的“梅姨”。可那时的他完全想不到,启事上苦苦寻找的孩子就是自己。

“养母”习惯拿他和别家的孩子对比,言语间少有真切的关怀。2017年春节,一次激烈争吵后,钟彬脱口问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一记耳光落在脸上,他转身离家出走。从那之后,大多时候他独自生活,只有过年时才短暂回去。他始终像一个局外人,怎么也融不进那个家庭。“我感觉自己是个例外。”

钟彬读完职校,步入社会,做过服务员、酒吧店员,辗转做过多份工作,最多时每个月能拿到七八千元薪水。他独自租房,经济独立,内心却漂泊无依。他向往自由,但这份自由的背后,是长久亲情缺失下无处安放的孤独。

9月11日上午,钟彬站在家里新挖的水塘边。

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被曾经的“养父母”拉黑

2024年9月,一通警方打来的电话,打破了平静。DNA比对确认,他就是失踪二十年的钟彬。

微信上,亲生父亲一遍遍叮嘱他吃饭,问他钱够不够花,朴素的关心让他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亲近。2025年4月25日,他下定决心,回到江西赣州的原生家庭。

阔别二十年,他终于回家。

回来之后,钟彬肉眼可见地变了。体重从140斤涨到180斤,他说这是江西菜带来的“幸福肥”。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开始变得开朗健谈。父母凡事和他商量,不会强行管束,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偏爱,是他过去二十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能从心底里感受到那种毫无保留的爱,自己也可以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地在这里生活。”

“感觉就像穿越了一样,一下子穿越到了这个家,接受了这个家,融入了这个家。”钟彬从前完全没有在农村生活过,没有接触过农活,现在,他抓鸡鸭、砍竹子、搬砖,样样能干。

作为家中长子,他清楚看到父亲寻亲路上的苦难,见过张维平案件开庭时父亲站在法院门口无助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他主动拿出自己的一部分工资,用来偿还家里堆积多年的寻亲外债。前段时间父亲生病,他拿出大部分积蓄承担医药费。

9月11日,钟彬和弟弟一起打包。

不过,父子间保持了无言的默契,钟彬不会问父亲寻找他有多难,父亲也不会问钟彬从前生活得有多苦。他说:“我现在回家了,要让他们看到一个崭新的我。”

父亲年纪大了,无法再出去打工,选择回乡养殖鸡鸭,他便辞去城里的工作,回到老家,拿起手机开启直播,帮家里售卖家禽。一家人齐心协力,努力早日还清债务。他觉得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有责任把家庭重担承担起来。

但团圆,不等于伤痛彻底消散。回归之后,钟彬对买家那边尚存一丝复杂的情感,可对方的拉黑,彻底斩断了最后的牵绊。一些网友指责他白眼狼、忘恩负义,可在钟彬心里,二十多年骨肉分离的苦难,亲生父母承受的煎熬,无法用所谓养育一笔勾销。

如今双方已经两三个月不再联系,他也不打算再重建关系。“是他们浇灭了那一点念想,不是我。从他们拉黑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买家。”

2026年3月,“梅姨”落网的消息传来。那天钟彬刚睡醒,微信瞬间被消息挤满,电话被打爆。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激动到呕吐,他立刻拨通父亲的电话确认,久久不敢相信这个追查多年的人贩子终于落网。

其实,自从2016年知道“梅姨”,钟丁酉就对自己说,他一定能等到“梅姨”落网的那一天。张维平即将被执行死刑时,只有欧阳家豪和钟彬还没有找到,那是他最绝望最难熬的时候。他害怕唯一知道真相的张维平被执行死刑之后,不仅“梅姨”找不到,可能连他的孩子也永远找不到了。

得知“梅姨”被抓的那一刻,压在钟丁酉心头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梅姨’那么狡猾,那么会隐藏身份,怎么就被抓到了?我就蒙了,不敢相信。”

只是落网,还不算终点。一家人等待着法律的审判,等待这块石头真正落地。

9月11日下午,钟丁酉正在给家里的鸡鸭喂食。

“我恨她,是她彻底改变了我二十年的人生”

如今案件已被提起公诉,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钟彬做好了出庭的准备,“想尽快见到她,看看我们家的仇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钟彬无数次想象当庭见到“梅姨”的画面,可真到临近,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说出什么话。

很多拐卖细节,他已经通过案件材料知晓。倘若站在法庭之上,他最想质问“梅姨”的是:“你明明自己也有子女,为何如此狠心,把孩子当成商品交易?当年贩卖孩子换来的钱,究竟流向何处?”

“我恨她,是她彻底改变了我二十年的人生,原本我可以过得很幸福。”钟彬并没有索要高额赔偿。提起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里,索赔金额仅仅一百元。这一百元,是当年父亲第一次远赴广东寻找儿子的车票钱。金钱弥补不了破碎的人生,这一纸诉求,是一种态度。

“(梅姨)拿我们当物品交易,拆散了一个个完整的家庭,让一个个家庭妻离子散。有些被拐的孩子虽然被找到了,但是他们想真正融入家庭却很难很难。如果有人突然告诉你,你爸不是你爸,你妈不是你妈,我相信很多人都接受不了。”钟彬说,“梅姨”带给他的伤害会一直存在于生命中。

每每想到钟彬小时候的生活,钟丁酉会更加痛恨“梅姨”,他希望“梅姨”能够接受法律严惩。“‘梅姨’死十次八次,都不够还清欠我们的债。”

最近这段时间,“梅姨”的画像在网上传播。“我真的不太相信那个是她,不像是那么坏的人。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会走上拐卖孩子的路?”

看到“梅姨”被抓前租住的简陋出租屋,得知她这些年靠捡垃圾、摆小摊为生,他觉得难以置信。“她卖了那么多孩子,没想到生活条件还这么差,会这么狼狈。拐卖那么多孩子的钱搞到哪里去了?”钟丁酉一直以为“梅姨”一定过着非常富裕的生活。

9月11日下午,钟丁酉在自己家池塘边。

钟丁酉希望开庭时“梅姨”能做最后一件善事,如实供述全部事实,告诉世人她究竟拐卖过多少孩子,让更多破碎家庭迎来团圆。“我相信肯定不止九个。”

二十载分离,有些伤痕不会彻底抹平。钟彬坦言,自己不可能完全走出过往的阴影,童年那些噩梦记忆不会彻底消失。但原生家庭毫无保留的爱,在一点点抚平过往的伤口。家里会吵架,父子兄弟间也会拌嘴,吵完依旧欢声笑语坐在一起吃饭。这就是他渴望的家的模样。

他计划,等到庭审结束就正式迁回户口,改回属于自己的名字,那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回归。“正义不会迟到,只是时间问题。”

谈及未来的规划,他想着先帮父亲把外债还完,然后继续挣钱,买车买房。

“虽然还有30多万元的外债,但是现在家人都在身边,我有那么好的儿子,只要我们一家人足够努力,不用多久就能够还清。”现在的生活让钟丁酉非常满足,他没有别的烦心事,只想着挣钱就行。“现在最大的愿望是钟彬早点娶老婆,我早一点当爷爷。”至于他自己,就是能够把家里的六百多只鸡鸭养好。前几天他又新建了鸡棚,准备扩大养殖规模。

大山里的日子还在继续。直播、打包、干农活,一家人朝着还清外债、安稳生活的目标努力。团圆不是故事的句点,法庭的审判也不是全部。那些被偷走的岁月无法归还,但他们期盼,迟来的正义,能够给九个破碎家庭一个迟来的交代。

那盏为钟彬留了二十年的灯,终于亮了。但灯下的阴影,还在等待一场审判来驱散。钟彬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梅姨”,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或许会跟着在广东打工的父母长大,拥有完整陪伴的童年,可能生活条件会更好,有个更好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