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猛烈颠簸,双手几乎瘫了。”

9月初,江苏省人民医院向媒体介绍了一起刚收治的病例。68岁的阿姨带孙辈漂流,船只突然向下猛冲,她的双手麻木、剧痛,几乎动不了。医生诊断,可能是突然的冲击力压迫了脊髓,通过手术才得以缓解。

过去这个暑期,与漂流有关的伤病屡见不鲜,从常见的溺水、皮外伤,再到骨折,甚至瘫痪。一些人为寻求刺激而来,付出的代价远超他们想象。有游客在体验之后感慨:“这是漂流还是玩命?”

有从业者坦言,一些漂流项目将刺激放在首位,追求更大落差,甚至人为制造翻船点。与此同时,漂流项目国标的修订也正在进行当中,包括河道落差、流速等一系列数值,都在明确、收紧。一位参与其中的专家表示,此次修订,“字里行间都与安全有关”。

漂流中发生翻船 来源网络

制造“翻船点”

8月中旬,小兰和母亲被朋友带去了贵州一处网红漂流景区。这是她第一次漂流,有些紧张,朋友宽慰:“放心,包捞包活。”

“包捞包活”也出现在景区的宣传视频里,小兰只当这是句调侃。她没意识到,承诺的另一半意味着,船真的会翻。

漂流刚开始,就是一段很陡的河道。充气船顺流而下,旁边有很多凸起的山石,小兰只有一米六,头还是撞上去几次,“幸好戴了头盔”。

更大的危险出现在一片平缓的水潭里。水潭的出口很狭窄,船越聚越多,堵住了。在小兰和母亲身后,是一段20多米长、近50度的陡坡,源源不断有船冲下来,母女俩的充气船被撞翻了,二人双双落水。

小兰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她努力憋着气,抓住别的船只漂到了安全区域。但她的母亲被扣在她们那艘船下面,水很深,母亲很难把头露出来,呛了好几口水,溺水近一分钟后才被安全员救上来。

上岸后,小兰母女俩感觉有些失温,母亲还因为受到惊吓,一度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往医院。

作为桂林一家旅游规划公司的总经理,黄国明参与了很多漂流项目的设计。对于小兰和她母亲的遭遇,他分析,这是河道上出现了“挤兑”,一些节点在设计时就不够流畅或合理,在运营中又没有控制好发船的间距。“水面已经挤满了,后面再冲下来船,就很容易把船撞翻。”

黄国明指出,翻船时,一些游客本能地抓住船身,而充气船借着浮力产生回弹,落水的人极易被倒扣在下面。船身很重,又与水面产生巨大的吸力,很难靠自己脱困。

小兰陪母亲在医院就诊时,又陆续看到好几位从漂流景点来的游客,有的是磕碰后的外伤流血,最严重的一位是坐着轮椅来的,“说是撞到腰了”。

据《钱江晚报》报道,浙江中医大二院医生透露,暑期接诊的漂流受伤患者屡见不鲜。除了皮外伤,最多的是软组织挫伤,其次是骨折与脱位。最值得警惕的是脊柱损伤,一位40多岁的游客,在漂流时因为受到巨大的外力冲击,导致颈椎骨折,当场四肢瘫痪。

类似的伤情,总能在漂流项目的设计、建设、运营及投资理念上找到诱因。

黄国明表示,一些漂流河道坡度落差过大、拐弯角度太急,都可能造成落水和外伤。除此之外,如果对河道中的石块修整不够,也可能磕碰受伤。另外,一些游客臀部、腰椎受伤可能与硬件设备有关,船只充气不足,未能抵御足够的冲击力。

据黄国明介绍,漂流项目的建设通常利用枯水期进行,除去建设游客中心,主要是通过人工和大型机械对河道进行修整,形成一条预先设计好的漂流线路,“项目成本中,这部分要占到六七成”。

他坦言,作为设计者,项目的安全是必须考虑的要素之一。但也不可否认,一些项目开发者往往很看重漂流线路的刺激程度,“比如一段河道太陡了,应该改得平缓些,却没这么做。甚至故意制造翻船点”。

国标正在修订

漂流项目的设计建设,是否有规制可循?

在2005年发布的《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第11部分: 漂流场所》国家标准(以下称“漂流国标”)中,对于漂流水域、漂流器具、安全保障等方面做出了一定要求。例如,在漂流水域不能有危险障碍物和漂浮物,要有清晰醒目的水位测量、航道导引、危险区域警示等标识,在深水、急流等区域的岸边应设置救护点等。

黄国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05年版漂流国标出台时,漂流项目在国内还是起步发展阶段,正逐渐从沿海地区向内陆扩散,无论从业者还是职能部门都在摸索,“一些标准会稍微粗放一些,门槛放得开一点,让大家都参与进来”。

今年夏天,对漂流国标的修订正在进行中,由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国家体育总局水上运动管理中心等多家单位参与,目前已进入审查阶段。

在国家体育总局官网公布的征求意见稿中,中国新闻周刊看到,新版漂流国标大幅细化了漂流项目选址、建设、软硬件等多方面标准,对水流流速、陡坎落差、总体纵比降等,都做出了具体到数字上的要求。

一些新概念也被提出,比如“人工漂流场所水道”,专指以人工设计建造为主或依托自然河流改建、可控水流及落差,配备相应服务设施的漂流场所。这类场所被要求水流最大速度≤5.0 m/s,总体纵比降不应大于50 m/km。此外,落差超过2 m时,水道斜坡的角度α应小于40°。

征求意见稿中,对水道角度的要求

作为业内资深人士,李宝华参与了此次国标修订的调研和技术条款编写。他解释,之所以提出“人工水道”的概念,与当下漂流产业现状有关。自然漂流多依托大江大河的支流开发,国内可用的水域已经不多,而人工河道选址空间更大,人工干预程度更高,甚至有些项目建了蓄水池、泵站,“这就导致落差修得越来越大”。

此外,一些软硬件标准也被进一步明确。诸如,漂流安全员在正式上岗前,必须经过技能培训且考核合格;新增了漂流艇底部缓冲结构的要求,缓冲层厚度不应小于50 mm;在人工漂流场所水道,漂流艇放漂间隔应大于5秒。

李宝华亦曾参与2005年漂流国标的制定,在他看来,那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其中一些条款借鉴了国外的标准。在那之后,许多省份出台了自己的地方标准,此次进行修订,一些具体数值的标准也是参考了“地方标准”。

敬畏之心

据《中国体育报》报道,截至2025年7月,国内漂流相关企业达3745家,上半年新增118家,同比增长22.92%,正向千亿级市场迈进。

黄国明透露,近年来,每年他都要接触到三四十个漂流项目规划,而且国资背景的项目越来越多。相比动辄数亿元的旅游景点开发费用,漂流项目在成本上更有优势,多数花费在1000多万元,一些小项目几百万元就能完成,少数高端项目会超过5000万元。

在参与修订国标的同时,李宝华也考察了不少国外的漂流项目。出于环保等因素考虑,国外很少对河道进行大幅修整改动,但每条船都会随船配备一名安全员,并且定期对漂流企业进行安全考核,实施升降级制度。

在他看来,新版国标的修订,字里行间都与安全有关。他很担心国内一些项目盲目追求刺激,“有的甚至在挑战500米落差,太恐怖了,这毕竟是一个商业行为,不是探险”。

“越专业的人,越有敬畏之心。”李宝华说,在国内,5月到10月汛期水流太急时,一些极限运动玩家会自觉停止漂流活动。

黄国明相信,漂流国标的修订可以给产业带来良性促进。好像一个“紧箍咒”的作用,为行业标准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既兼顾娱乐性、刺激性,保证项目吸引力,同时又不至于在安全上失控。

他也注意到,一些漂流项目在刺激之外,也在寻找新的卖点,比如结合文旅特色,将地方文化融入其中,还有一些地势平缓的地区,在开发以景色观光为主的“懒人漂”。

小兰将她和母亲的经历发到社交媒体后,评论区里充满各种漂流后的“诉苦”,有人发出了伤口血淋淋的照片,有人晒出了骨折诊断证明。小兰说,漂流很刺激,“但再也不漂了”。

(应受访者要求,小兰为化名)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