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父亲的慢时光
我父亲早年是个篾匠,游走在城镇乡村,给人做竹席、竹椅、竹床、斗笠、菜篮、筲箕、蒸笼等竹器。雇主热情好客,吃饭时会上酒。
起先,父亲不会喝酒。当学徒时,半汤匙酒下肚,就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浑身难受。他打心底里不想沾酒。师傅告诉他:“酒这东西,喝醉几次,就会喝了。”又补了句实在话,“酒得慢慢抿,细细品,多拖点功夫。你几口把酒喝掉,几下把饭吃完,就接着干活,连半刻喘气的空当都不留给自己,时间一久,铁打的身子也得累垮。这是手艺人不明说的老规矩。”
父亲学成了篾匠手艺,也养成了慢慢喝酒的习惯,从来没有喝醉过。后来,他进入化工塑料厂工作,但慢慢喝酒的习惯,一直没变。那时生活条件不好,没有像样的下酒菜,一块豆腐乳或一碟咸菜,就能让父亲吃喝上好久。
我母亲在街道纸袋厂糊水泥袋,一天忙到晚,回到家洗衣、烧饭、扫地、喂鸡,一大堆家务事在等着她。母亲吃饭很快,风卷残云,三两口吃完,又手脚不停地忙活起来。心里不高兴时,她对父亲慢吞吞喝酒吃饭很有意见,有时会唠叨埋怨几句。父亲自知理亏,轻声说:“慢慢改,慢慢改。”母亲哭笑不得,嘀咕道:“改都慢慢的,你还是别改了。”
小时候,我随母亲,吃饭快。我心里打着小主意:赶紧把肚子填饱,攒够浑身的劲儿,撒开脚丫子跑到外面,痛痛快快地疯玩。
1980年,父亲厂里调来一位姓李的男人,大伙都叫他老李。他先前在省城杭州工作,之后被调剂下沉到我们这个浙西小县城。老李戴一副眼镜,才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人地两生,没有朋友,每天回到宿舍,就抱着瓶子喝酒,几乎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那年秋日里的一个晚上,父亲请老李来家里喝酒。清朗的月光如水,将他们的身影投于地面上,在细风中慢慢移动着。两个男人,一边小口喝酒,一边说着闲话,安稳又平和。
此后,在一些闲来无事的夜晚,父亲和老李经常凑在一起喝酒。有时是在我家,有时在老李的宿舍。
每次,在我家喝好酒,父亲让我送老李回宿舍;在老李宿舍喝酒,到了某个钟点,母亲让我去接父亲回家。陪着薄醉的父亲或者老李,穿过酽酽夜色,晃悠悠地走在路上,在上台阶或跨水坑时,我会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挽他们。他们找偏僻处小便,我就背过身去偷偷发笑。夜色不说话,我们也不说话。后来,我读到了顾城的诗句,“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就想起记忆里的场景,心里很柔软。
母亲上了年纪后,吃饭不像以前那么赶、那么快了。吃一顿饭,也要花上很长时间,和父亲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合拍。父亲没改变,她倒是改变了。
一天,我回去吃晚饭。母亲做了辣椒炒蛋、油煎小杂鱼、卤猪尾巴、凉拌毛豆,父亲眉开眼笑——这都是下酒的好菜。
父亲端起酒杯,看一眼晶莹的酒液,浅浅地抿上一口,又拿起筷子,搛起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缓缓咽下。母亲喝粥,白壳碗与碗里莹白的粥融成一团软乎乎的光。母亲喝上一小口,又把碗轻放回桌面。以前,母亲喝粥,嘴唇贴住碗沿吱吱吸溜,碗转一圈下来,放回桌面上的便是一只空碗。
父亲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菜场里的辣椒又涨了两毛,邻居老张的女儿订亲了,过几日去乡下看望亲戚……说到开心事,笑几声,说到不开心事,叹几声。
灯光下,一张小方桌,几荤几素,一家三口围着桌边坐。我无端地心生欢喜,这便是一家人吃饭该有的样子。没有匆忙的催促,没有多余的杂念,日子本就该是这样淡淡的,静静的,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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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澎湃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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