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音乐家刘欢病逝，享年63岁。 图/“新华网”微信公众号

9月26日上午，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讣告沉痛宣告该校退休教师、音乐家刘欢，于2026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芒果V基金随后发布讣告称，刘欢在家人的陪伴下离世，并遵照其生前遗愿，丧事从简，不成立治丧委员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和追悼会。

9月25日，适逢中秋，人们本来应该在这一天的夜晚抬头看月亮，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永远离去。这样的巧合未免让人难过，也让人想起刘欢1989年唱过的那首歌曲《弯弯的月亮》。或许，从今年这个中秋开始，再有人唱起这首歌时，许多人会想起刘欢。

“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最初是电视艺术片《大地情语》的插曲。不过，其时的刘欢演唱时没有简单照谱完成，而是在录音中加入即兴假声，这个后来为人熟知的处理，被认为是刘欢个人演唱艺术的一次突破。

三十多年过去，中国人的生活早已改变，那轮“弯弯的月亮”却没有消失。好的歌大抵如此，它也许不会永远占据排行榜，却会住进人的记忆里，等到某一个晚上、某一个人离去的时刻，忽然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对于许多经历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来说，刘欢就是这样进入大众记忆的。

1987年前后，电视剧《雪城》中的《心中的太阳》和《便衣警察》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相继传唱开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这样带着一个年代少见厚重和开阔的声音一出来，便触动人心、广为传唱。

之后的《千万次的问》《好汉歌》以及《从头再来》这些歌曲与电视剧、时代生活甚至普通人的个人经历缠绕在一起。尤其刘欢唱的《好汉歌》，在通俗唱法之外加入了民间音乐的质感，于是有了那个粗粝、豪迈又极具辨识度的版本。

应该说，刘欢唱的并不只是流行歌，很多时候，他唱出了一个时代普通人的精气神儿。这种声音后来走出了电视剧。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刘欢与莎拉·布莱曼唱起《我和你》，曾经豪迈唱“大河向东流”的人，把声音放轻了，让全世界听见了一句朴素的“我和你”。

11年后，刘欢又为电影《流浪地球》创作并演唱《带着地球去流浪》，也把对故土、家庭的理解写进歌曲。

从江湖豪情唱到奥运会，从现实生活唱到浩瀚宇宙，刘欢的声音一直在变，不变的是他声音背后那种属于中国人的情感。

然而，刘欢身上最容易被大众忽略的一重身份，是教师。1963年8月出生于天津的刘欢，大学学习法国文学，1991年7月进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任教，担任艺术教研室教师、副教授，直到2023年9月退休。

32年间，老师刘欢长期主讲《西方音乐史》。学校在讣告里特别提到，这门课常年座无虚席。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挂名的身份。

作为一个唱红了无数歌曲、站上过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舞台的歌者，一直在大学里给学生上课。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这无疑值得敬佩。

2009年，46岁的刘欢因为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接受治疗，被迫暂停授课。2011年恢复后，他重新回到《西方音乐史》的课堂。那一次，能容纳306人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面对学生，刘欢希望课堂上不要有人要求他唱歌，因为“站在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师”。

一个已经拥有广泛知名度的人，为什么还要一周一周去备课、上课，为什么还要在身体恢复后回到那间教室？答案或许在刘欢对音乐的理解里。

刘欢曾说，唱歌到一定程度以后，技术不再是最终决定因素，“最后拼的就是修养”。在这一意义上而言，在大学讲《西方音乐史》于刘欢并不是明星生活之外的一份兼职。

读书、教学、理解音乐，与他唱歌、作曲，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部分。舞台给了刘欢掌声，讲台却给了他理解音乐的纵深。一个歌手可以凭借一首歌走红，一个音乐家却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一首歌为什么能够留下来。

或许，也正是这种想法解释了刘欢后来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原创音乐。

2013年，在《中国好歌曲》筹备阶段，刘欢明确提出，节目不是为了再找一个“好声音”，而是要让唱作人“唱自己的歌”，真正选择的是作品。在翻唱和流量更容易制造即时热度的时候，刘欢偏偏想替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写歌人找一个舞台。这种坚持没有停留在节目里。

2019年，刘欢以个人名义捐赠资金，与湖南广播影视集团（台）芒果V基金共同设立“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继续扶持华语原创音乐。

这大概就是刘欢与一般意义上的明星不同的地方：当一个人已经拥有足够多属于自己的代表作之后，他开始关心后来的人还能不能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歌。

所以，回头看刘欢这一生，会发现他似乎一直在做一些今天看来有些“慢”的事情。

唱一首歌，要琢磨声音；上一门课，要一年一年站在讲台上；做一个节目，不只是寻找能够迅速走红的人，而要寻找原创作品；有了影响力，又把一部分力量交给年轻的创作者。刘欢当然曾经拥有巨大的名气，却没有让名气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

刘欢走的那一天，是中秋。这个事实让歌曲《弯弯的月亮》陡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我们这一代人听着“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长大，听过“大河向东流”的豪迈，也在2008年的北京听见过温柔的“我和你”，后来又跟着他的声音“带着地球去流浪”。

一个人的一生，竟然可以借由歌曲进入那么多人的人生。而那些声音从黑白电视机、磁带、CD、彩色电视机里传出来，后来进入手机和网络。播放它们的东西一代一代换了，歌却留了下来。

人去世以后，人们总喜欢说，他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对于刘欢，也许月亮更合适。

斯人已逝，教泽长存。舞台的灯会熄灭，讲台也终有下课的一天，然而只要还有人记得“少年壮志不言愁”，还有人想起“好汉歌”，还有年轻人愿意认真写一首自己的歌，那轮弯弯的月亮，就总会有人举头望。

撰稿 / 原平方（文化学者）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