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我花了两天时间,推掉所有应酬,认真读完了厦门作家陈晓雯的长篇家族史《外婆的苦茶》。

这本书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在社交平台悄然“走红”,有人称它为闽南版《阿嬷的情书》——同样以女性视角回望时代伤痛,用柔软细腻的笔触,描摹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女性命运。

最打动我的,是三代女性不屈于宿命桎梏,奋力挣脱束缚,追寻自由与理想。面对婚姻、亲情与生存的困境,她们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交织出数段令人唏嘘的家族往事。

陈晓雯的写作始于两年前一个意外的电话。那年她将满五十八岁,母亲的一位朋友告诉她:她并非父亲的亲生女儿。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五十八岁,父母、祖父母、外公外婆,所有能指认她来处的人,都已不在。她成了一根断了线的风筝,悬在半空。

两年多时间,她把这个人生疑问写成了一本书——近四十万字,填补了历史的褶皱。

《外婆的苦茶》,陈晓雯著,海豚出版社

一

《外婆的苦茶》的故事,从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开始。

1948年,厦门集美学村三十五周年校庆,八音楼前。外公陈维风穿着借来的大衣,皮鞋擦得锃亮;外婆陈惠珍站在他身侧,面容娴静,手里或许还攥着一方手帕。

彼时,厦门正迎来抗战胜利后的短暂安宁,陈嘉庚号召全球校友回来复校。作为集美水产航海学校校长的陈维风,把学校从福建大田县的深山里迁回来。

在抗战期间,他创造了世界航海教育史上的奇迹,在福建大田县密林深处坚持办学,并挖了一个五米深的池塘,教学生练高台跳水。

动笔之前,陈晓雯的外婆在家里连名字都没有,她叫“张陈氏”。

陈惠珍出身福州望族,系“元昌行”药房的千金,嫁妆丰厚,却遭遇丈夫纳妾、侵占家产。她没有选择隐忍,而是登报断绝关系,带着幼女离开福州。

二十世纪20年代,陈惠珍开创了福州首例“文明离婚”,名动一时。然而在家族记忆里,此举并非勋章,而是“污点”。

“我外婆离婚,在我们现在看来,肯定是要冲破封建束缚的;但在当时,她的亲生儿子都不原谅她。”陈晓雯在书中这样写道。

这次惊世骇俗的出走,陈惠珍把自己逼入了一条不归路。

离婚后,她曾到上海报考助产士学校,最终因课业重、经济窘迫而中断。这种男女不平等,犹如一根针,扎进旧时代中国女性的精神世界。

在书里,陈晓雯也写到了母女之间一种“相爱相杀”的张力:外婆的果敢作风遗传给了母亲,母亲的坚韧又遗传给了她。外婆和母亲反复以身作则地教导:女性不能依靠别人,一定要自立、自强,要有养活自己、甚至支撑一个家庭的能力。

如今时代已然不同,女性拥有了更大的宽容与自主权。

陈晓雯说,她写书的动力,是通过书写表达思念,力图重新走近那个被时代碾碎的生父。

二

读到这里时,忍不住想起曾对我人生带来深远影响的外婆——苟全芳。

她生于1903年,2000年去世,算起来,已经离开我们26年了。

外婆去世那年,我正好在北京刚上班,租住在北五环外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平房里,冬天靠一台电暖器熬过零下十几度的寒夜。

一个夜晚,母亲打来电话,语气平静得不正常:“你外婆走了。”

我握着电话,愣了几秒钟,说了句“知道了”。这种木然不是冷漠,而是大脑自动开启的保护机制——仿佛只要我不去碰那个词,它就还不是真的。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在梦里见到她。梦里她还是那样,拄着拐棍,亲切而遥远。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我蜷缩在被子里号啕大哭。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告别是需要一个梦境来完成仪式的。

跟陈晓雯的外婆一样,我外婆亦是裹小脚的受害者,只是她无力反抗。

从我记事起,她就拄着拐棍,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双被扭曲过的脚,大拇指被强行压在脚底,其余四趾折断贴地,脚背拱起成一个畸形的弧度。

到了一定年纪,脚骨变形压迫神经,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可她从不喊疼,只是把拐棍杵得咚咚响,一步一步,像在跟地面较劲。

可就是这样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却是我童年世界里最明亮的光。

我外婆特别会讲故事,一件平淡的事,从她嘴里讲出来,总是妙趣横生。小时候每逢寒暑假,我和姐姐都盼着外婆早点来家里。她一来,我们的世界就活了。

在外婆讲的故事会里,既有鬼神狐妖,也有时代风云。比如村里有棵老松树被雷电劈开后,里面钻出了一条蛇;大旱之年,村民跪在龙王庙前求雨,结果真下雨了。

讲到精彩之处,她绘声绘色,我们听得如痴如醉。

她讲得最多的,还是亲身经历过的艰难年月:小时候如何度过灾荒,草根挖光了,树皮剥光了,最后连观音土都吃;还有在特殊年代如何看透人性,曾经相处甚好的人,一夜之间反目成仇,划清界限。

无论外婆讲什么故事,最终都指向一个大道理:“不能做亏心事。”

我外婆没有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她用一生艰难困苦,读懂了人性这本书。

别小看这些故事,却在我幼小的内心种下了最朴素的是非观。长大后,我用了很长时间去反复消化它们。

我记得有一年暑假,我贪玩,整个假期快过完了,作业一个字没动。外婆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劝道:“建华(曾用名)啊,时光如梭,岁月似箭,你每天这么浪费时间、浪费光阴,等你长大了,一无是处,怎么办?我会老,你爸妈也会老,到时候你靠什么养活自己?”

这段劝勉,如果是从父母嘴里说出来,我可能会不以为然,甚至顶嘴——那时候叛逆,总觉得父母的话是唠叨,是控制。但偏偏是外婆说的,让我立刻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立刻老老实实坐下来,把作业一本一本地补完。

此后许多年,每当我懈怠的时候,这句话都会像一根鞭子,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三

《外婆的苦茶》中也出现过类似的家训:“女性不能依靠别人,一定要自立、自强。”相较于我的外婆,作者的外婆陈惠珍更加勇敢。

在二十世纪20年代,陈惠珍就敢于开创福州首例“文明离婚”,哪怕被亲生儿子不原谅,哪怕被时代贴上“污点”的标签。

我的外婆一生没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她只是在那个重男轻女的乡村,努力自立,一步一步把舅舅、姨娘和妈妈们拉扯大。

这种自立,应该也是所有中国女性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在书中,陈晓雯还写到家族中另一种沉默的共谋——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他们的选择既是出于对家庭的爱与保护,更是出于某种恐惧。

母亲陈方玲,为了女儿的名分和前途,守了六十年的秘密,直到女儿五十八岁才揭开真相。外婆陈惠珍当年强势介入女儿的婚姻,让她“闪婚”嫁给海军军官,不是不爱,而是太知道乱世之中一个女人的命有多薄。

《外婆的苦茶》扉页有一张藏书票,画着一棵树的素描,那是一棵“女儿树”。

听说按照海南的风俗,女子出生时家里要种一棵菠萝蜜树,待出嫁时砍下做嫁妆。这棵树是陈晓雯曾祖母种下的,然而曾祖母早逝,她出嫁时无人给她做嫁妆。

当她回到老家,发现那棵树已长成村里最大的一棵,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陈晓雯说,这棵树是中国家族文化中特别重要的寓意,它是一代人留给下一代人的东西,祖辈、父辈用你不知道的方式来关心子女,为子女做很多事。

我的外婆倒没给我们种什么树,但她用讲故事方式,给后辈留下了无数回忆。

“必有未渡之人”这五个字,道尽了《外婆的苦茶》中所有人的命运,也道尽了外婆那一代人的命运。

她们渡过了人生一场场的危机,也渡过了裹小脚的痛、丧亲的悲、被误解的苦,却终究未必能渡到我们这一代人完全理解她们的彼岸。

陈晓雯说:“人生是不完美的。为什么它是茶,而不是甜品?这确实是它不完美的地方……如果把个体的故事,放在时代背景下,你会觉得释然,因为个体不是孤立而存在的。”她为生父立了碑,也为生父超度,并用一本近四十万字的书,填补历史,疗愈自己。

杜君立在《外婆的苦茶》序言里写:“人生是一趟单程旅行,我们承接上一代的足迹一路向前,历史便是这趟行程的票根。”对于作者来说,寻找生父,就是寻找那张遗失的票根。而对于我来说,写下这些文字,也是寻找我自己的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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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澎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