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生猪追溯调查丨肉摊前“亮码”,如何倒逼全链条受力?
7月9日上午8点多,日照百货大楼超市生鲜区,猪肉柜台“00后”经营户张谨昱正仔细查验刚送来的128公斤猪胴体和分割肉——这是她当天要卖的全部肉品。
零点从临沂屠宰厂发货、凌晨4点抵达本地批发商、8点送至零售终端,在“山东食链”系统里,这批猪肉从屠宰到流通、销售的各个环节清晰可见。
确认来源、重量、肉品品质检验合格证和动物检疫证明(下称“两证”)无误后,张谨昱指尖轻点,在系统小程序内完成入库。消费者后续只需扫描柜台左侧张贴的二维码,就能看到这些肉一路留下的数据足迹。
今年6月起,山东在全省推动食用畜禽产品销售“亮码”行动,鼓励销售生猪、鸡、鸭产品的经营主体,在经营场所显著位置公示“山东食链”二维码。
如今,随着“亮码”行动的社会效应持续释放,越来越多消费者“用脚投票”,推动肉类经营主体主动公开信息、诚信规范经营。市场选择的力量,正沿着产业链逐步向上传导。
证明材料层层复印
肉品追溯难闭环
7月9日凌晨两点,作为日照市规模较大的猪肉批发商,日照宏旺食品贸易有限公司院内灯火通明。每天,这里从省内多家大型屠宰厂采购猪肉,再分销给下游经营主体,年均流转猪肉近7000吨。
伴着夜色,运货司机王伟和工友熟练地把一扇扇猪胴体卸到月台称重,再按照不同客户需求重新分拣、装车。上午9点前,这些猪肉将被送往商超、农贸市场和餐饮单位,成为市民餐桌上的新鲜食材。
中午时分,日照宏旺食品贸易有限公司院内停满了货车
“搁在过去,送货前我们还得复印几百份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和肉品品质检验合格证明带在身上,确保每个客户、每批货都有相应票证。这是最麻烦、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一环。”王伟说。
在传统肉品流通模式中,屠宰企业负责为每批货出具纸质版“两证”。“两证”既是肉品进入流通环节的合格凭证,也是经营主体进货查验、监管部门监督检查的重要依据。
但问题在于,“两证”对应的是一级批发商单次采购的整批货。当这批货经过二级批发商和零售终端拆分销售时,相关证明只能靠复印件一级级传递,而上面标注的产品重量,仍是整批货的原始数据。
左:“山东食链”系统上的电子“两证”;右:纸质复印“两证”
“零售商拿到的纸质‘两证’多是复印件,证上重量和实际交易数量对不上,又容易被盗用、冒用。一旦肉品抽检出现问题,不仅监管部门追溯起来费劲,批发商也容易被‘甩锅’。”扎根基层20多年,日照市市场监管局食品流通安全监督管理科科长郭海英碰到过不少类似情形。
这种风险还会传导到更上游的屠宰环节。日照市康信食品有限公司是一家生猪屠宰企业,也曾遭遇过相同困境——明明涉事肉品不是自家流出的,对方却拿着自己开具的“两证”复印件前来维权索赔。
“证被倒了太多手,到底对应哪批货,查清楚要花很多精力,很难一下子说清。”该公司食品安全管理部经理高峰坦言。
说到底,此类矛盾的根源,在于信息流转没有跟上肉品流转。屠宰厂知道肉从哪里来,批发商知道肉卖给谁,零售商知道自己卖出了什么,但这些信息长期分散在不同主体之间,但没有形成共享、连续、可追溯的数据链。
为了打通数据链路,去年起,山东省市场监管局与省畜牧兽医局以生猪产品为突破口,在全省推动食用畜禽产品全链条信息化追溯。如今,屠宰企业在畜牧部门的“鲁牧云”系统出具检疫检验证明后,相关数据会自动同步到市监部门的“山东食链”系统。企业只需在交易时录入信息,两个系统就自动生成对应记录。
“肉品安全是红线底线问题。现在,肉品流向更加清晰,一旦出现问题,能够快速追溯来源、定位责任,我们经营起来也更安心了。”高峰说。
“山东食链”进入消费场景
倒逼经营主体主动使用
肉品全链条信息化追溯,打通系统只是第一步。只有链条上下的经营主体都愿意用、持续用、规范用,追溯体系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7月8日晌午,在日照新发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下称“日照新发地市场”),陈记猪肉店老板忙着给消费者割肉、称重、装袋。前不久,他在自家摊位贴上了“山东食链”二维码。
“一开始,顾客觉得这个码很新奇。现在也都习惯了,买肉前会扫扫看今天的肉从哪儿来、检疫检验合不合格。”陈老板介绍,自己每天都通过“山东食链”系统操作出入库,“这样所有信息都留存在系统里,不仅监管人员查验方便,消费者扫码看到也安心。”
日照新发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的猪肉商户在摊位显眼处亮出“山东食链”二维码
放眼全国,近年来,各地都在探索建设食品全流程追溯系统,但部分系统更多服务于监管端,经营主体参与动力不足。山东此次“亮码”行动,正是着眼于破解这一难题:通过把追溯二维码推到消费前台,让消费者成为监督链条的一环,倒逼更多经营主体上传信息、规范经营。
“日照新发地市场是北京新发地在山东建设的第一个农产品及综合商品交易中心,其肉类经营主体数量多、类型杂、交易体量大。许多人既干批发,也做零售。他们之中,既有熟悉智能设备的年轻人,也有从业二三十年的中老年人。所以,在推广‘山东食链’时,我们也遇到过不少阻力。”日照市市场监管局高新区分局新发地市场监管所所长杨谨华介绍。
记者调查发现,“亮码”看似只是简单张贴一个二维码,其背后依托的是一套完整、准确的追溯数据链,需要屠宰厂、批发商、零售商等各环节经营主体共同维护。此外,虽然屠宰环节的检疫检验数据可以从“鲁牧云”自动同步至“山东食链”,进入流通环节后的信息,仍需要相关经营主体履行进货查验义务,在“山东食链”系统手动确认、录入。
陈老板攒了一麻袋纸质复印“两证”
“起初,不少人觉得录入信息太麻烦,不愿主动使用,甚至应付了事。但‘亮码’之后,大家渐渐发现,来源清楚、数据完整的经营户更容易获得消费者信任,而那些不愿进入系统、信息模糊不全的,则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杨谨华说。
这种市场选择带来的巨大压力,在无形中倒逼零售商和批发商主动使用“山东食链”系统。不仅如此,许多零售商在系统中发现上游信息不明后,还能向上倒逼其供货商进一步规范。据统计,截至目前,日照新发地市场共有62家肉类经营户完成“亮码”,其中,猪、牛、羊领域实现全覆盖。
记者了解到,6月以来,日照新发地市场依托今年创新成立的猪肉自治委员会,每天联合商户志愿者,共同检查市场肉区的环境卫生、计量器具、肉品质量及“亮码”情况,用行业内部的约束和激励,让“亮码”行为更可持续。
“市场方要将监管要求融入日常经营规则,帮助优质经营主体获得更大发展空间,推动市场竞争从单纯拼低价,转向比品质、比规范,实现长远发展。”日照新发地市场副总经理李森表示。
数据“跑起来”
肉品安全治理如何更精准?
畜禽产品质量安全治理不同于工业产品,其生产过程具有鲜明的农业属性。一方面,畜禽养殖主体数量多、分布散,生产过程涉及饲料、用药、防疫、出栏等多个环节,数据采集难度较大;另一方面,畜禽产品批次多、集中上市、差异性强,具有较强的时效性,难以像工业产品一样实现标准化、流水线式管理。
与此同时,养殖、屠宰等环节整体利润率较低,而信息化系统建设需要持续投入,成本压力也影响了中小经营主体参与数字化追溯的积极性。
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当前,源头养殖端主体分散、数据采集难,是全链条追溯向前延伸需要破解的关键环节。虽然近年来全国畜禽养殖规模化水平持续提升,但大量中小养殖场户仍然存在,生产经营分散的格局尚未完全改变。
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2020年,我国畜禽养殖规模化率为67.5%;2024年该数据升为73%。这意味着,全国仍有约四分之一的养殖环节未达到规模化。
把视野拉回山东。据统计,截至6月底,全省规模以上畜禽养殖场户12万家、散养户93万家。部分中小养殖场户由于缺少专业技术人员、信息化设备不足,加之经营主体年龄结构偏大、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养殖档案记录不完善,接入信息化系统存在一定困难。
“我们通过基层服务和组织化带动两种方式,推动养殖信息进入追溯链条。”山东省畜牧兽医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
据介绍,山东依托基层畜牧兽医站、动物检疫报检点等力量,结合摸底调查、动物防疫和检疫申报等工作,帮助散养户完善养殖、用药、出栏、死淘等档案记录,并协助录入系统;同时,引导散养户纳入“屠宰企业+养殖农户”“养殖合作社”等组织,由屠宰加工企业或专业技术服务人员提供档案建立和信息录入服务。
“数字追溯的意义,是让每一次检疫、检验、出库、入库、查验、销售都留下记录,把各个环节纳入同一套责任体系,让监管不再只是事后倒查,也可以通过数据发现异常、识别风险,推动食品安全治理由事后处置向风险预警转变。”山东省市场监管局食品流通安全监管处处长韩伟表示。
记者从山东省市场监管局获悉,截至7月9日,全省已有305个生猪屠宰企业、267个鸡屠宰企业、179个鸭屠宰企业(其中14个企业同时屠宰鸡鸭)、2.1万家一级批发商实现信息化追溯,共享205.6万吨生猪产品、228.9万吨鸡、64.3万吨鸭产品数据。此外,通过分析“鲁牧云”系统的出证数据,山东市场监管部门建立精准、动态的监管台账,有效破解了相关领域一级批发商数量多、变动快、无需许可备案导致的监管底数不清难题。
韩伟透露,下一步,山东还将进一步发挥信息化系统作用,综合分析监督检查、集中交易市场开办者管理、进货查验和销售记录等数据,识别未落实法定义务、经营数量异常等风险情形,并自动向属地市场监管人员预警,推动监管由“人盯户管”向数据赋能转变。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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