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东人,只卖“一只鞋”
大众网记者 屈晨晨 李祯 烟台报道
龚钰犇又开始了新的创业。这一次,他开了一家“只卖一只鞋”的鞋店,这个店放在全国也不多见。
“只卖一只鞋”的鞋店店主龚钰犇
龚钰犇曾荣获2021年“最美基层高校毕业生”
他身上有很多荣誉和标签——“见义勇为好青年”“最美基层高校毕业生”“山东好人”……每一个都响亮、光辉,像英雄履历上的注脚。但他说,这些光环可能会让人忽略一件事:他也只是一个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里,挣扎向上的残疾人。“之前的媒体报道更多聚焦积极一面,”这次采访前,他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把他全面展现出来,不要只写光环和励志,还有身为残疾人的窘迫和困境,“其实我就是活着而已。”
龚钰犇觉得走路是一件特别奢侈、特别幸福的事
我们的车跟着他那辆蓝色轿车,拐进位于烟台市莱山区的一个小区。他先从驾驶座侧过身,把拐杖从副驾驶抽出撑好,身体挪出车门站稳,再回身关门——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右腿的裤管在风里晃了晃,空荡荡的。他朝我们招招手,转身领路,是一段上坡路。他低着头,弯着腰,双拐叩击地面,走得有些吃力。
货架上摆放着几十只鞋
创业的地方是向朋友工作室借的一个角落。货架很简单,上面摆着几十只鞋,从37码到44码,按尺码排开。网店开了两三个月,卖了三只鞋,其中一只是送的。这已经是他创业以来的第不知道多少个项目了。大学四年学创业,开淘宝店卖女装;毕业后卖过有机食品,卖过农产品。有的做成了,有的倒闭了。
“大家看到创业,理解的就是成功人士,但背后没那么简单。我创业就是为了吃饭,不想坐着轮椅求人找工作,想靠自己本事养活自己,跟摆摊卖肉夹馍没什么区别。我现在还处于生存阶段。”他还欠着二十万的债,有给父亲看病的钱,有房贷。“挣了钱想干嘛?就想把欠的账还上。”
龚钰犇喜欢游泳
但这些标签之外,他身上有些东西更真实。
他喜欢晒太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天气,如果出太阳就下楼溜达一圈,在路边早点摊吃个早饭,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睡醒了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是希望。”他会游泳,会打乒乓球,尝试过桨板——别人站在上面划,他站不上去,就坐着划,慢慢练,现在很顺畅了。他还喜欢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
“在大学里,老师跟我说,你要关注你这一条腿能干什么,而不是失去一条腿干不了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一条腿能干什么。能游泳,能打球,能开车,能卖鞋,能帮一个是一个。”在龚钰犇看来,人生就要一边低头看路,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一边仰望星空,畅想未来,享受活着的每一天。
这种生命力,不是天生的。有劫后重生的庆幸,也有社会各界的托举。
2012年他18岁,正读高三。在上学路上,距离学校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一辆大货车冲过来。他推开了身边的同学,自己被卷进车轮。右腿高位截肢,左腿虽然保住,但掉了两根脚趾,大面积植皮。“左脚上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原装的,这个脚是长汗毛的,大家一定没听说过,脚长汗毛。”他自嘲道。
那次事故,他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月,病床上躺了十一个月。“如果说人生是一趟列车,终点站是死亡。重症监护室就是通往终点站的候车厅,时刻等待着出发。我的车晚点了,一条腿踏进了鬼门关,那条腿就留那儿了。”
那段时间,他收到了很多捐款。老师、同学、社会上的陌生人。有人往他家里寄钱,有人寄营养品,有人写信。信里写什么他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翻来覆去都是“加油”“挺住”这些话。当时只觉得暖暖的,后来他才意识到,这些来自社会各界的善意,稳稳地兜住了他,也帮他重新拼凑起自己。
2013年高考,仍在济南住院的龚钰犇向医院申请了临时外出,坐高铁回到老家台儿庄。考场工作人员把他抬进考场。成绩出来后,他报考了位于烟台的山东工商学院,并成功被录取。此后的路,就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一条腿,一副拐杖。
父亲2022年查出癌症。他是独生子,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医院跑手续。有一次去导医台问事情,护士看了他一眼说:“你家里没有别人了吗?怎么让你一个残疾人来办理这些东西?”
“那一瞬间我破防了。对于当年的选择,我不后悔,但这一瞬间,非常无力。我家就我自己,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己去承担。”
父亲还是走了。他把母亲送回老家。“她也是个孩子,丈夫没了,她需要回到她爸妈身边。”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真正让他情绪波动的,是另一个群体。
2020年他在牟平碰到一个老太太,带着外孙。孩子的妈妈去世了,爸爸跑了。孩子两岁多查出孤独症。老太太说,哪天熬不动了,就抱着孩子找辆大货车撞死算了。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也不能躺马路,那样就把货车司机害了,还不如去跳养马岛大桥。
“人已经绝望到这种地步了,还在为别人考虑。”龚钰犇说,“我难受得不行,只恨自己没本事。”
龚钰犇和他帮扶的孤独症孩子
他把自己做公益的想法写成项目书,参加创业比赛,一年多拿了八万五的奖金。他用这笔钱帮扶了第一个孤独症孩子——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外孙。那之后他成立了公益组织,专门帮扶6岁以下孤独症儿童,六年帮助了52个孩子。全部免费,资金来自比赛奖金、创业收入,还有很多社会爱心人士和企业的捐赠。
“我现在也帮不了太多,就是让它别倒闭就行。”之前有个全职员工,去年走了,“发不起工资了,没办法。”公益中心现在就剩他一个人。
问他为什么自身都难以为继了,还要把公益做下去,龚钰犇说,他只是想在每一个当下,去力所能及地做点东西。“大家一天都是24小时,想做点事,总能抽出时间。”
开一个“只卖一只鞋”的店,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年。
“从我需要买鞋的时候就有了。每次买一双,另一只就在家扔着,我就想,会不会也有人需要这一只?”
去年年底他开始把多余的鞋挂到网上试着卖。发现有人需要,过完年开始采购,从网上找供货商,一家一家联系。“进一只人家不卖,只能进一双拆开卖。”每个尺码都进了一批。
定价是一双鞋原价的三到五折。“不赔钱,但也赚不到多少,这本来也不是一个能发财的事。赚的钱能让我把这件事持续做下去就行,这是我的目的。如果做大了,需要一只鞋的人花不到一半的价钱能买到鞋,而我也能谋生,还能再拿出一部分精力去做公益。”
来找他买鞋的客户有四川的,有福建的,都从自媒体上看到他的视频找来。有一个人跟他讲价,说自己也是残疾人,生活很不容易。龚钰犇说你别讲了,我送你吧。
“你也是残疾人,你也生活不容易啊。”记者说。
“我听见人家说这个就受不了,真受不了。不是什么大爱,就是彼此温暖吧。”那只鞋寄过去了,他还搭了一只拖鞋。
对这家鞋店的前景,他没有什么执念。“哪怕哪天卖不出去,就送一送嘛,关门有啥的。今天我接受采访,不代表这事一定能成,有可能明年咱再见它就倒闭了。”
他今年32岁,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成家,母亲在老家。他用的拐杖,以前五百多块钱一副,现在涨到了一千多。拐杖坏了,他想换一副新的都舍不得,正在二手平台上找替代品。
拐杖舍不得换,路却每天都要走。他说起走路的时候,用的却是另一个词——“奢侈”。“医生说我站起来是个奇迹,但他们当时没告诉我站不起来,所以我就站起来了。”在他看来,走路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特别幸福的事。很多人不幸福,是因为总盯着自己没有的,“我盯着我有的——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龚钰犇(右二)也曾摆摊售卖海鲜
坦然接受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后,龚钰犇对何为活着有了更通透的看法。
“一个残疾人能健康地活着,体面地活着,就已经特别好了。如果还有能力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那已经是锦上添花。”
采访结束,下起了雨。我们撑着伞把他送到车边,他先把拐杖收进车里,然后扶着车门把自己挪进驾驶座。路上他推辞了多次,又说了很多次感谢,“下雨天,我从来没打过伞,都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也不是自怜,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下雨天不打伞,习惯了走路之前先找拐杖,习惯了别人看他的目光,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他从不觉得自己特别,甚至不觉得自己“励志”。他只是每天睁开眼,看看有没有太阳,然后出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龚钰犇来说,活着,就已经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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