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打开朋友圈,除了大家作为成年人例行转发的工作推文,就是各大知名地标的同款打卡——“我在xx很想你”。

古镇石板路、本地老酸奶、铁板鱿鱼串……这些高度同质化的景点和美食,已从年轻人的旅行清单上渐隐。

他们现在迷上了一种新的旅行方式:去世界各地上一门兴趣班。

去清迈的奶奶厨房学做泰菜、去云南大理的山上捡菌子、去湖北恩施学做非遗傩戏面具、去云南腾冲学古法造纸……这些根植于地方风物的体验课程,成了旅途中最特别的回忆。

社交媒体截图

“爱上兴趣班的00后长大了。”“我的写作、绘画、拍摄、自媒体都是在开始四处旅行后路上学的。带走回忆,也带走些永远傍身的能力。”网友们分享道。

放弃走马观花,在小城短期旅居,沉浸式学习当地手艺和技能,最大限度地感受本地人的生活方式,这种慢节奏的“进修式旅行”,赋予了旅行另一种意义。

“生活在别处”

世界是巨大的兴趣班

在小红书上搜索相关话题,分享最多的目的地,当属清迈。

据去哪儿网的数据,泰国重回暑期出境游目的地榜首,上一堂泰式烹饪课,学泰拳、瑜伽、冥想甚至生态务农,成了旅行者们常见的选择,清迈酒店预订量同比激增3.3倍。

有网友在清迈旅居40天,晒出自己参加过的各种“兴趣班”测评。其中包括高尔夫、公园瑜伽、泰拳、打铁、射箭、尊巴舞、攀岩等各项运动,满满当当的行程表堪比上学。更令人心动的是,这些“兴趣班”许多是免费的,尽管并非所有课程质量都非常高,但作为旅行中的体验来说,已经非常划算。

小林(化名)去清迈最期待的一站,是学做泰式料理的“奶奶厨房”。人均两百多,涵盖了接送、食材、现场教学和亲手做菜的费用。由于中国游客占了半壁江山,老师也会用中文为大家讲解做法。

第一轮学做炒粉和冬阴功汤,第二轮做咖喱和芒果糯米饭。食材都由厨房提前备好,每一步都教得很仔细,就算没有做饭基础,也能学会。

小林学做泰餐。受访者供图

老师全程各种互动,情绪价值拉满,“有一种在玩做菜小游戏的感觉。”小林告诉记者。

她觉得最有趣的环节是认识食材。老师带着大家走进农场,里面种植着各种泰国独有的香料和果蔬,成片的绿树掩映着泰式建筑,让人有种返璞归真的幸福感。

老师带大家到农场里辨认植物。受访者供图

“在农场认识了芒果树、皱皮柠檬、九层塔这些。如果不是老师介绍,应该也不会认识这些植物,虽然看着平平无奇。”小林笑着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感觉和泰国本土文化产生了更真实的连接,就像在这里短暂生活了。”

不只是清迈,到尼泊尔学架子鼓和烘焙,去巴厘岛学冲浪等,同样在社交媒体上热度颇高。

这样深度的体验,触碰到的是传统旅游难以抵达的真实感。过去的旅行是“观看”,隔着镜头与本地生活遥遥相望;而“进修式旅行”更像是“参与”,在辨认食材的过程中,游客变成了“本地学徒”。

双手作工

治愈精神内耗

如果说清迈、尼泊尔的兴趣班是向外打开一个新世界,那么专心学一门手工技艺,则是提供了一条向内安顿自己的路径。

大学生小云(化名)小时候曾在课堂上体验过一次扎染,那时起她就对扎染起了兴趣。适逢暑期,她决定去大理,学习最原始朴实的白族扎染技艺。

早起吃碗米线,晃悠到古城,和教手艺的老奶奶一边唠嗑一边缝布扎染,学累了就回民宿休息。云与花朵环簇的土地如此包容,小云觉得心都沉静了下来。

“扎染的本质不是‘染’,而是‘防’。所有花心思的环节,其实都是在跟染料对抗,用绳子、木板、针线去争夺一块不被侵染的空间。拆夹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最终效果会怎样,这种不确定性反而让成品有了温度。”

小徐在大理学做扎染。受访者供图

跟着老师“九进九晒”,她真切感受到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每一块布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手工制品‘不可复制’的瑕疵感,大概是工业时代最奢侈的东西。”

快节奏的生活让人身心俱疲,注意力被碎片化信息切割得支离破碎。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心流状态”已经成为一件稀缺的事情,而揉泥、拉坯、扎花、打银、蜡染这些需要高度专注的手艺活,天然地要求你必须“在场”,必须与手里的材料对话。这种专注和沉浸本身,就是最好的度假方式。

在景德镇学陶艺的小徐,发现驯服泥巴的过程并不容易。起初泥巴总是不听使唤,不是造型歪了就是太湿甩飞,状况百出。经过四五天练习掌握了力道手法后,泥巴才渐渐变成想要的样子。回家后收到邮寄过来的那些成品,小徐成就感达到了顶峰,“怎么会这么好看呢,完全是手工天才。”小徐笑着告诉记者。

小徐在景德镇学做陶瓷。受访者供图

回家之后,小徐还出现了“戒断反应”,“手闲下来,没泥巴捏了,有些不习惯”。

小徐给捏好的泥巴上色。受访者供图

唤醒感官

在动手创作中确认“我存在”

这些亲手创造的踏实感,几乎出现在每一位体验者的分享中。普遍的情绪共鸣,让“进修式旅行”不再是个人的小确幸,而成为一种值得审视的社会现象。在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哲学学院教授林玮看来,这股潮流的本质,是年轻人一次主动的精神自救。

“进修式旅行把‘旅行’和‘手工’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结合在了一起。”林玮认为,无论是此前流行的拼豆、成人夜校,还是如今的旅居学艺,都是年轻人和世界打交道的一种方式。“日常生活里,人很难拥有自主创造的机会,总是不断承受来自各方的各类要求。依靠自己双手创造出专属的东西,是件很难的事。”

普通旅游是单向接收信息,属于“输入”;动手创作则是自我表达,属于“输出”。进修式旅行的巧妙之处,在于将两种快乐融合在了一起——旅行让人从日常的压抑状态中抽离,而手工、兴趣学习的核心不在于学习知识,在于创造。不管是学做咖啡、传统手工、植物拓染,亲手做出作品的过程,是自我内在力量的直观展现,“这份长久缺失的成就感,被标准化的工业体系消磨殆尽。集体项目里个人付出很难被看见,而这种线下动手、实操创作,能把个体价值充分彰显出来。”

林玮还提到了另一个被忽视的维度:身体的复苏。“我们长久以来过度看重大脑和理论学习,轻视依靠身体、调动感官与世界接触的实体劳动。可当身体劳动持续被机器替代,人会滋生强烈的无用感。”他认为,进修式旅行提供了一种对抗虚无的路径,用实体创作证明人的身体依然具备价值,依然可以产出事物。“机器能复刻茶艺师的手法,却无法带给人创造的快感。这种创造带来的愉悦,是人活着的核心证明。”

在他看来,年轻人热衷在旅途中学一门手艺,归根结底是在找回一种“活人感”。“我们长久沉浸在虚拟世界里,渐渐丢失了对自身身体的掌控。而扎染、做瓷器等等,这些事情迫使你必须调动触觉、嗅觉、味觉,去感知一个真实的物理世界。”林玮说,“进修式旅行的内核,就是呼吁大家重视肉身与全部感官的体验。线下实体动手创作,是证明自我价值最基础的方式。”

或许“进修式旅行”只是一个阶段性的词汇,但它所回应的困境却是持久存在的。在一个数字化、虚拟化程度愈来愈高的世界里,我们如何确认自己是一个真实、有温度、有能力创造的人?这样的旅程,或许正是年轻人给出的回答。(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