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个西安人的丝路回访之旅
海报新闻记者 金立红 黄晓荣 报道
2026年盛夏,新疆霍尔果斯口岸,一辆挂着陕西牌照的国产越野车缓缓驶出国门。驾驶座上,34岁的程龙目光坚定——两年前,他背着60斤的行囊,用600多天从西安徒步走到罗马;如今,他开着车重走丝路,专程回访当年帮助过他的异国陌生人。
“当年是狼狈赶路,只能仰视他人的善意;这次想平等地和他们相处,展现中国人从容、热情的一面。”程龙说。他计划用数月时间自驾穿越中亚、高加索直至欧洲,沿途带上陕西茯茶等特产,逐一拜访那些在他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当地人。“我会告诉意大利教堂的神父,两年前我还在教堂门口搭帐篷,如今开着中国汽车专程回访。”
这位网名为“龙行者”的陕西咸阳人,2023年8月从西安出发,沿古丝绸之路徒步穿越12个国家,于2025年10月抵达罗马,全程约8000公里,磨穿19双徒步鞋。这段经历让他走进公众视野,也让“东长安、西罗马”的丝路故事被更多人知晓。
一颗种子,埋了二十一年
梦想的种子,种在13岁那年。
程龙从小跟着家人看电视剧《大汉天子》,张骞出使西域的场景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西出阳关”的故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参加工作后,程龙成了一名户外徒步爱好者。他常年坚持一周跑两到三次半程马拉松,秦岭是他日常的徒步路线。2014年,23岁的他耗时3个月徒步走完川藏线,站在布达拉宫前,他觉得人生不该止步于此。
程龙从西安出发,沿古丝绸之路徒步穿越12个国家。
“2014年我徒步穿越完川藏线感觉没有挑战性,我就想能不能尝试走古丝绸之路。”程龙说。但那时候没钱,梦想只能先搁着。他做过职员,倒腾过户外用品,也干过工程。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陪母亲走过的那段日子。
母亲口腔癌术后恢复期间,程龙用一年时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在医院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后,他开始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人如果在最有体力和精力的时候,不去做件能回忆一辈子的事情,可能会留有遗憾。”
2023年春天,待母亲身体转好,他卖掉了汽车,带上几万元积蓄、一面五星红旗、一部手机和三套换洗衣物,于8月13日从西安出发,踏上了这场“梦想之旅”。
最初,所有人都不支持。“都说我疯了,”程龙说,“做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事,一开始大多都是质疑、贬低。”但他心里笃定自己能走完全程。
600天,8000公里,19双鞋
从西安到罗马,程龙的路线依次经过中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塞拜疆、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土耳其、希腊,最终抵达意大利。全程600多天,平均每天徒步二三十公里。最极端时,一天走过7万步。
两年间,他磨穿了19双徒步鞋、2个登山包,损坏了5辆露营小推车。总花费接近28万元。
但这8000公里,远非数字可以概括。
2月份,他从哈密往巴里坤徒步,零下二三十度长期户外露营。“天天在外面露营,把身体都冻伤了”,程龙说,那段日子直接熬出了满头白发。
在吉木萨尔,他遭遇了特大沙尘暴。黄沙漫天,风沙拍在脸上,随身小推车被损毁,胳膊、腿部摔伤肿胀,裤子摔破脱不下来。他躲进工地板房避难,当地认识的大哥打电话提醒危险,他一开始嘴硬说没事,转头就在屋里抹眼泪。膝盖肿得无法行走,只能让大哥开车送去医院。医生建议休养十天,但他只休息两天就继续赶路——出国日期已经定好了。
刚出境没多久,哈萨克斯坦沙漠气温高达四五十度,程龙中暑晕倒在公路边。路过的救护车把他带到村庄,村长安排他在清真寺过夜,反复叮嘱夜间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当晚警察专程上门核查护照。
在哈萨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边境小村庄,傍晚,他体力透支想就地搭帐篷,几名十几岁少年一开始闲聊,转头直接抢走了他的可乐。程龙瞬间警觉,谎称前方有同行朋友,立刻快步离开,沿路拦车赶往县城酒店避险。
2024年10月,翻越吉尔吉斯天山峡谷后,因负重过大加上营养不良,程龙在乌兹别克斯坦纳曼干的一间60元宾馆里躺了五六天,躺在床上根本站不起来。他一度怀疑患上强直性脊柱炎,甚至打算直接买票回国。“那段时间心理压力达到顶峰。”他回忆。
“龙行者”用两年时间走完“丝绸之路”。
在格鲁吉亚乡下,程龙身体不适,疑似感染新冠。当地医院不给外国人接诊,他只能自行去药店买药,在小城宾馆静养了三天。
快进入欧洲时,程龙左脚脚掌骨裂、韧带严重拉伤。走到土耳其时签证到期,他专门去埃及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返回土耳其,瘸着脚走完了希腊、意大利最后一千公里。
孤身一人在国外,但善意是通用的
“有时真想放弃。”程龙说,“可一想到古人骑马驮丝、踏沙万里,我就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
但真正支撑他走到终点的,不只有意志——还有沿途无数陌生人的善意。
在塔吉克斯坦一家饭店,程龙装有八千多现金和证件的钱包遗落在餐桌。第二天赶回饭店,老板完整保管,一分钱没少。他拿出书包里所有的美金酬谢,对方坚决不收,说听完他徒步丝绸之路的故事,理应归还财物。
在哈萨克斯坦,一位会说中文的当地小朋友邀请他去家里住。“听到那个小朋友说中国话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在意大利,程龙因为错过旅馆入住时间流落乡间街头,一位肉铺老板直接将他带进自家院子供他扎营,告诉他这里有院墙和监控,不用担心安全。第二天一早给他煮了咖啡,送给他葡萄和肉干做干粮。
“语言不通没关系,善意是通用的。”程龙说,他英语很差,但他说语言只是沟通工具——日常靠手势和微笑,复杂沟通用翻译机。每到一个国家学几句当地问候语,中亚乡村通用俄语短句。
最难的不是语言,是孤独。
“走一个月和连续走两年完全是两回事。”国内路段还能见到同胞、吃上中餐,进入国外后彻底孤身一人,每天只能和自己对话。在异国野外露营,他长期担心安全,从来没有深度睡眠,精神持续紧绷。
直播是他唯一排解孤独的渠道。从西安出发当天就开始记录视频。刚出发时全网几乎全是质疑,“所有人都觉得徒步罗马是骗局。”程龙没有争辩,全程用APP记录每日徒步轨迹,所有公里数和路线全部公开。走到霍尔果斯准备出境时,质疑声才明显减少。
程龙在路上结识了许多朋友。
2025年10月15日,程龙终于走到罗马斗兽场。他蹲在旁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一闭眼全是两年多路上的磨难——中暑、伤病、沙尘暴、孤独、被质疑,所有委屈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当天直播间几万人在线观看,全是支持和祝福。
他在家族群留言:“到罗马了,没给老程家丢人。”
见证“新丝路”,归途与再出发
一路走来,程龙不仅是行者,也是观察者。
他真切感受到了“一带一路”倡议下的变化。中亚大量公路、铁路、海关、通信项目由中国承建——吉尔吉斯斯坦首都的道路、格鲁吉亚的高速公路、阿塞拜疆的通信基站均为中国企业建造。乌兹别克斯坦常住约三十万中国人经商,比亚迪在当地建厂,国产新能源汽车普及度很高。
“走出国门能清晰感受到国内外基建差距,”程龙说,“海外随处可见中国企业、中国建设痕迹,能真切感受到祖国的强大。”
在他看来,丝路的形态正在变化——从驼队到中欧班列,从驿站到互联网。
近日,程龙再度自驾出发,重走“丝绸之路”。
2025年11月,程龙从巴黎飞回西安。第一周,他把所有爱吃的特色美食全部吃了一遍。但随之而来的是持续半年的情绪低落——两年精神高度紧绷,突然回归安稳生活,他一度无法适应,经常做噩梦,梦里全是国外遇险、被抢劫的画面。他断更直播,每天和现实朋友爬山、露营,慢慢调整心态。
2026年4月,程龙调整好状态,从西安再次出发。这一次是自驾——他购入国产比亚迪越野车,沿丝路回访曾经帮助过他的各国当地人。
“徒步是完成梦想,自驾是弥补当年仓促赶路的遗憾。”他说,这次行程节奏很慢,中亚停留两个月,走完高加索、土耳其,计划年底回国;中途打算冬季前往挪威、芬兰看极光,最后从俄罗斯返程。
他还计划全程记录当地普通人的生活,用全新视角拍摄丝路人文故事分享给国内网友。
从徒步到自驾,从孤身一人到以车为家,程龙的变化背后是一个普通人用十年时间追逐一个少年梦想的故事。他说:“只要他们记得有个中国人走过丝绸之路,就够了。”
免责声明:本站所有信息均来源于互联网搜集,并不代表本站观点,本站不对其真实合法性负责。如有信息侵犯了您的权益,请告知,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