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屏见“好”|17岁接手一个快散伙的剧团,他把濒临消亡的地方戏扛上大银幕

《开屏见“好”》栏目,聚焦山东好人好事,让普通老百姓上封面、上开屏、上首屏,用最突出的位置推介“身边的榜样”,讲述精彩山东故事。
天空碧蓝,树影婆娑。济南市钢城区下陈村村东头,隐隐传来唱戏声。一个八人小剧组正在拍摄戏曲微短剧《二子争父》。在导演韩克的指导下,短短几分钟的一场戏,有念白、有唱腔,更有两妯娌之间激烈的矛盾冲突,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脚穿布鞋、身着白褂的韩克来回奔走,忙着讲戏、指导摄影,还要紧盯监视器,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从17岁接手这个农村剧团,到把濒临消亡的蟠龙梆子扛上荧屏和银幕,这条路,韩克走了22年。

“我当团长,接着唱”
2004年冬,剧团的一次聚会上,大家垂头丧气:剧团老龄化严重,已无力演出完整大戏,没有收入,还欠着电费。老团长打算退出,大家商量着散伙。17岁的韩克一腔热血涌上心头,站起身:“我当团长,接着唱!”
剧团最少时只剩11人,为了让剧团活下去,他们挨家挨户求助,一分一分凑钱。没场地,就在没有门窗的破屋里排练,用老团长家的蓄电池灯照明,坐的是空心砖和石墩。韩克四处寻找演出机会,和大家扛着道具、推着独轮车,步行十几里赶庙会。一场演出挣百十来块,每人分三五块。他干建筑、开塔吊、烙火烧,攒下的钱既要补贴家用,又要给剧团添置设备。村里不少人说闲话:“不打工、不种地,天天唱戏,不务正业。”
2007年,韩克遇到了当团长以来最大的挑战。剧团人少,钱、名气一样没有,看不到未来,演员纷纷出门打工。那时,韩克在泰安有一份收入稳定的测绘工作。但他清楚,自己一放手,蟠龙梆子真没了。边工作边带团不是长久之计,他不顾母亲的极力反对,毅然辞去工作,回村专心发展剧团。村里还是有人笑他:“正经工作不干,带一帮老农民瞎折腾,疯了!”
不让戏死,就得让剧团活过来,韩克决定转变思路——办活动、拍影视剧寻求破圈。办活动需要启动资金,他又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化缘”,村民三块五块、一百两百地给他凑钱。他四处奔走拉赞助,办起农民歌手大赛,给剧团补充新生力量。
办活动的同时,韩克购置了DV机等设备,开始自学编剧、导演、拍摄、剪辑。他向亲戚朋友借钱拍摄了第一部戏曲影视剧《养个儿子不成器》,主演和群演都是蟠龙梆子艺人。这部VCD影视剧成功在出版社获得版号并正式发行。他开着农用车赶大集卖碟片,后来还进入了市区音像店销售,最终卖出五万元。这群脚沾泥土的守艺人,干成了第一件大事。
后来,《养个儿子不成器》在一次评选中获奖,这是韩克第一次领奖,拿到证书后他哭了半个多小时。“凭什么农民就不能搞艺术?凭什么说种地的手拍不出影视剧?别人说我不行,反而更坚定了我的追求。”

从VCD到大银幕
韩克执导的第一部贺岁片是《嘻“戏”哈哈过大年》,讲述的是蟠龙梆子剧团里发生的搞笑故事。2010年,大众日报刊发报道《农民自拍“贺岁片”迎春节》,让蟠龙梆子受到央视财经频道关注。2011年大年初一,央视《焦点访谈》播出12分钟专题报道,详细呈现了韩克执导的第二部贺岁片《老头也疯狂》的拍摄过程,让这个农村剧团走向全国。
有了影响力,市场和机遇接踵而至。2012年,剧团注册成立公司,业务拓展至影视制作、演艺演出、庆典服务等多个领域。2011年至2014年,剧团线下演出排期基本饱和。最繁忙时,一年承接六百多场活动和演出。无数单位找上门来定制小戏、小品、影视剧,剧团彻底打破生存困局。
那时候,大家干劲十足。韩克继续钻研技术,成为数字音乐制作行家;开拖拉机的演员刘二宝,天天拿着字典学认字;兽医摄像师吕军营一部部拉片,分析电影镜头语言。他们用最笨的办法,逼自己成长。
2016年,韩克拍摄第一部正式备案的电视剧《二妮的山村梦》。该剧上线爱奇艺后,播放量超四千万。这一成绩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也让他下定决心将重心转向戏曲电影拍摄上。
在电影创作上,韩克首先想到的是改编老戏。他将传统剧目《吴封君》改编为蟠龙梆子电影《吴来朝》,演员功底深厚的唱腔,是这部电影独有的优势,该片获评中国戏曲电影展优秀戏曲电影,并亮相多个国际电影节。
农村题材、主旋律作品、艺术片“三条腿”走路,是韩克摸索出的电影创作思路。截至目前,蟠龙梆子剧团共有47部电影取得国家电影局颁发的“龙标”(电影公映许可证),其中10部戏曲电影先后16次在全国及海外国际影展参展。

“传统戏曲的舞台不应该只在剧场”
从电视、大银幕,再到移动端小屏、AI创作,韩克的每一步都踩准了媒体变革的方向。今年年初,他抓住AI风口制作AI戏曲短剧,其中《包公审案》就给他带来了数万元收入。剧团推出的十多部戏曲微短剧,仅抖音平台的播放量就突破6.3亿次。农闲时跟着拍戏的村民,一年可增收两三万元,骨干人员全年收入可达十万元以上。
韩克一直坚持:“传统戏曲的舞台不应该只在剧场,如果戏都活不下去,谈何传承?”
采访快结束时,剧团里上公益戏曲课的孩子正好下课。看到这些小学员,韩克再次打开话匣子,也透露了他的担忧。
2014年,是蟠龙梆子剧团的分水岭。那一年之后,农村演出市场逐渐萎缩,剧团收入锐减,不少演员陆续离开。靠影视带出的草根演员也各自转型,能参加演出的越来越少。团里老一辈顶梁柱最年轻的已有80岁,同代人忙于生计抽不出精力,如今只剩他、刘二宝、李凤芹等人撑着。剧团红火时能演十多部剧目,现在东拼西凑,能完整演出的不足十部,且角色控制在十人以内。演出机会太少,缺乏新创剧目,行当凑不齐的大戏基本告别舞台,几年不演就再也拾不起来了。“真正的困难是传承上的薄弱,且越来越薄弱。”
韩克常说:“农民一样有追求,有梦想,一样可以把蟠龙梆子唱出水平,发扬光大。”如今他的梦想已成真,可心底仍有对老戏未来传承的担忧。从戏台到银幕,再到算法,他一直在为蟠龙梆子开新路,一直守着这门老戏。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 编辑 张晨 韩雨婷 设计 尹亚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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