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九“小票”,一段青春回忆
供稿人:孙利
1994年我考入徐州铁路运输学校,毕业时恰逢京九铁路全线开通。新线投用,沿线各个车站急需工作人员,我们这一届同学被星散地调配到沿线各处,我最终分配到了阳谷站。
老家在临清,虽说临清、聊城、阳谷、梁山等等各站同属京九线,两地之间却没有直达列车。每逢上班,我总要一早搭乘汽车先到聊城,然后换乘聊城北站始发的绿皮小慢车。 这趟小慢车逢站必停,极大方便了沿线通勤的铁路职工,大家亲切地称它为“小票”。放在当年,它并不算太慢,只是对比今天的列车,才显得慢了许多。
这些年外出远行,高铁风驰电掣,短短一两小时便能跨越千里。出行愈发便捷,可我偶尔闭目凝神,脑海里总会浮现那趟晃晃悠悠的绿皮小票。它缓缓穿行于原野之间,承载着我年少岁月,藏着我一生中最温柔的回忆。
小票穿梭在众多列车之间,像个偷懒的孩子,从来不肯匆匆赶路,慢悠悠地驶过连片麦田、蜿蜒河道,错落的农家小院。路边盛放的向日葵、村口伫立的老槐树、田埂上追逐嬉闹的孩童,一幕幕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途经大站时,小票常常停靠在最不起眼的轨道,如同受气的小弟,安静地等候着大哥先行。可对于沿线小站来说,它却是当地人的骄傲,出行的依靠,是短途百姓首选的交通工具。乡亲们背着布包、提着竹篮,寥寥数人安静等候列车进站。小票缓缓驶来,没有人焦虑催促,时光仿佛也跟着车轮的节奏,一同慢了下来。
车厢里没有空调,车顶几台吊扇缓缓转动,持续发出嗡嗡轻响。车窗能够随意推开,温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田间瓜果、新鲜蔬菜的气息涌入车厢,满是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车上赶路的乡民大多彼此熟识,一路闲谈唠着家常。有人随身带着自家种的黄瓜、西红柿,随手分给身边旅人,清甜爽口;准备赶集的老农,筐中盛满刚摘下的鲜果,果香随着穿堂风四散飘荡。过道并不宽敞,遇到挑担子赶路的乡亲,众人都会主动侧身相让。车轮碾过钢轨接缝,持续响起“哐当、哐当”的声响,一路相伴,像是一曲绵长的歌谣。
作为沿线车站职工,不少乘务员、通勤同事我都相识。列车逢站就停,短则两三分钟,遇上会车,停靠时间会更长。趁着候车间隙,大家扒着车窗闲聊,聊聊站上琐事,说说离家谋生的日常。
岁月流转,铁路日新月异,崭新的动车组驰骋在京九大动脉,那趟慢悠悠的小票,终究慢慢退出了运行线路。
高铁太快,目的地转瞬即达,我们一心奔赴终点,少有闲暇欣赏沿途风景。旧日的小票却拉长了路途,让我们有机会细细凝望田野村落,感受陌生人朴素的寒暄。如今那些缓缓流淌的时光,不期而遇的温暖,早已深深珍藏我的心底。
那趟京九绿皮小票,承载着我的青春,见证了京九铁路开通初期的烟火人间,成为往后岁月里,反复回味的珍贵念想。
偶尔出行遇上仅剩的几趟慢火车,我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乘坐。再次坐上熟悉的绿皮车,听着熟悉的哐当声,看着慢悠悠后退的树木村庄,心里瞬间就安定下来。
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慢火车本身。我怀念的是年少纯粹的时光,是路途上不慌不忙的温柔,是陌生人之间质朴的善意,是那些愿意为一段路途、一场奔赴慢慢等待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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